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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药线抽查

试营业牌在周渡手里翻了个面。

税印里伸出的那只手没有继续往外爬。手指扣在税印边缘,指节发白,像在用力按住什么东西。暗红色的光丝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缕一缕缠在税印的金光上。

周渡没有回头。

“邱萍,把铺子门关上。从现在开始,镜街入口只出不进。”

邱萍拉上门栓。木门合拢的瞬间,铺子里的温度往下掉了两度。

林葭盯着税印里那只手,声音压得很低:“残血契的污染具象化了。第七张签的反噬没退干净,现在它开始借税印往外渗。”

“不是往外渗。”周渡把试营业牌按在账桌上,“是在找宿主。”

他翻开资产表第二格。药线回款余额1.2,旁边多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换料费已扣”。他把手指移到第三格,那里还空着,没有开账。

“残血契污染找宿主的规则是什么?”

林葭翻开账本,快速扫过前几页的记录:“第七张签反噬时,残血契咬的是外线持枪者。咬完之后,污染留在税印里。如果污染要找下一个宿主,应该会优先找——”

“和第七张签有直接交易关系的人。”周渡接上她的话,“第七张签的买家是谁?”

“桥洞线散客。左手断指,灰围巾。”程砚从档案册里抽出一张纸,“顾七交代过,那个散客是桥洞线的老买家,专收工事签和药线急救包。第七张签出事之后,这个人就没再出现过。”

“没出现不代表没在镜街附近。”周渡看向税印,“残血契污染在税印里留了七天。七天里,它一直在等那个断指散客再碰税印。但那个人没来。所以它开始往外爬——它要找别的宿主。”

“它现在扣住税印边缘。”林葭盯着那只手,“是在试探税印的规则边界。如果它能爬出税印,就能顺着税线找所有交过税的人。”

“不能让它爬出来。”周渡把试营业牌翻到背面,指着旧规条款的第四行——“税印污染归入货路损耗,持货人可申请损耗额度对冲。”

“损耗额度对冲需要冥符。”林葭快速算了一遍,“对冲残血契污染至少需要冥符2。药线回款只剩1.2,不够。”

“不够就先压着。”周渡把试营业牌按在税印的方向,“残血契污染要找宿主,我给它一个宿主。”

他把手背上的裂纹亮出来。

裂纹边缘的红色和税印里的暗红光丝是同一种颜色。第七张签反噬时,残血契的污染有一部分留在了周渡体内。他现在是半个宿主。

“你在引它咬你。”林葭抓住他的手腕,“听债期还没过,你再接残血契污染,阴债会直接往上跳。”

“它咬我,总比咬税线上的散客强。”周渡把手按在税印边缘,“而且它咬我的时候,我能摸到它的规则。”

他的手指触到税印边缘的瞬间,那只手动了。

手指从税印边缘松开,反过来扣住周渡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但很冷——不是皮肤接触的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里渗的冷。冷意从手腕往上爬,沿着手臂往肩膀走,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。

停住的位置,正好是手背上那道裂纹的起点。

税印里的暗红光丝猛地亮了一下。然后那只手开始往回缩——不是松开,是拽着周渡的手腕往税印里拖。

周渡没动。

他用另一只手翻开资产表,在第二格药线回款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对冲损耗额度暂押冥符1.2”。

资产表亮了一下。第二格余额从1.2跳到0。

那只手停住了。

不是松开。是僵住了。手指还扣在周渡的手腕上,但不再用力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
“你押了药线全部回款。”林葭看着资产表,“对冲额度不够,只是暂押。暂押只能压住它,不能清除它。”

“能压住就行。”周渡把手从税印边缘抽回来,“七天内只要主账查清,我就有额度清它。现在先让它僵在这里。”

那只手还扣在税印边缘,手指僵直,指节发白。暗红色的光丝不再往外渗,但也没有消退,像是一道被冻住的伤口。

周渡转过身,看向程砚:“陆承焱的立案通知什么时候到?”

“明天上午。”程砚把档案册合上,“但他在立案之前,一定会先派人来抽查药线。顾七的旧仓纸记录只是第一条线,他还有第二条——急救包交易。”

“急救包。”周渡看向账桌上那只急救药箱,“陈复经手的急救包,有一部分是卖给桥洞线散客的。那些散客没有城防备案号。”

“对。”程砚点头,“陆承焱如果能证明你的药线卖给了无备案号买家,就能用草禁令第二项咬你。备案补件期间查出违规,备案申请自动作废。”

“所以他今天一定会来查药线。”周渡走到短波机前,“唐野,通知陈复——药线出货记录全部拿到翻板线账房。每一笔交易的登记时间、买家备案号、出货数量,全部列清楚。”

短波机里传来唐野的声音:“陈复已经在整理了。但他让我告诉你——急救包那批交易,有三个买家没有备案号。”

“没有备案号的,怎么登记的?”

“陈复说,那三个买家拿的是阴市临时交易牌。交易牌编号他记在出货单背面。”

“临时交易牌算不算正式交易牌?”邱萍问。

“算。”林葭翻开账本,“阴市交易牌分正式和临时两种。正式交易牌需要内厅审批,临时交易牌可以在阴市外围申领。草禁令第二项规定的是‘无城防备案号或阴市正式交易牌’——临时交易牌不在豁免范围内。”

“也就是说,那三笔交易是违规的。”邱萍说。

“按草禁令的字面意思,是。”林葭合上账本,“但临时交易牌和正式交易牌的区别,只在阴市内部有定义。城防联合会没有权限界定阴市交易牌的类型。如果陆承焱要咬这三笔交易,他必须先让阴市内厅出具交易牌类型认定书。”

“内厅出认定书要多久?”周渡问。

“至少三天。”林葭说,“而且内厅不会免费出——认定书需要申请费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冥符0.5一份。三笔交易需要三份认定书,申请费冥符1.5。”

周渡看了一眼资产表。药线回款已经被暂押对冲,余额是零。

“申请费从哪出?”

林葭没说话。

程砚把档案册放在账桌上:“我可以垫。”

“你垫不起。”周渡说,“你的额度在拦截卖路线的时候已经用掉大半了。”

“那就让陈复自己扛。”程砚说,“那三笔交易是陈复经手的。陆承焱查药线,第一个查的就是他。如果陈复能证明那三个买家拿的是阴市临时交易牌,而且临时交易牌在阴市内部等同于正式交易牌,陆承焱就咬不动。”

“陈复拿什么证明?”邱萍问。

“出货单。”周渡说,“出货单背面有交易牌编号。编号是真的,内厅就认。内厅认了,城防联合会就没办法单方面定性为违规。”

他把短波机拿起来:“唐野,让陈复把那三笔交易的出货单原件拿到翻板线账房。复印件不行,必须是原件。原件上的交易牌编号有阴市税印,陆承焱的人认税印。”

短波机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唐野的声音传回来:“陈复说,出货单原件在他手里。但他现在过不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旧仓那边来人了。不是陆承焱——是城防临检组。三个人,穿着城防联合会的制服,拿着旧仓抽查令。他们已经到了陈复的药线仓库门口,要求开仓验货。”

周渡的手指在试营业牌上收紧。

“抽查令的编号是多少?”

短波机里传来翻纸的声音。然后唐野报了一串数字。

林葭翻开账本,找到城防备案处今天送来的补件清单。清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本次补件期间,城防临检组有权对备案货路进行抽查。抽查次数不限。”

“补件清单自带抽查权限。”林葭说,“陆承焱把抽查令夹在补件清单里了。我们签收补件清单的时候,抽查权限就激活了。”

“他算好的。”周渡把试营业牌塞进腰后,“先送补件清单激活抽查权限,再派临检组直奔药线仓库。他要打陈复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
他走到铺子门口,拉开门栓。

“邱萍,守好翻板线。林葭,盯住税印。那只手只要再动一下,就用资产表第三格开一笔空账压它。”

“你去哪?”

“去药线仓库。”周渡跨出铺子,“陆承焱要查药线,我让他查。但怎么查——我说了算。”

镜街的石板路上有雾。

不是黑雨后的那种灰雾,是更淡的、几乎透明的雾气。雾从镜街入口的方向漫过来,一缕一缕缠在石板缝里。

周渡走进雾里。

他的手腕上还留着那只手的扣痕。五道红印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。红印边缘有很淡的暗红色光丝,和税印里那只手僵住时的光丝一模一样。

残血契污染没有清除。它只是被暂押额度冻住了。冻住的同时,它也在周渡体内留了标记。

标记会吸引什么,周渡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税印里那只手不是唯一被残血契污染的东西。

旧木箱第二层封泥下面,也有同样的暗红色光丝。

药线仓库在镜街中段,离翻板线账房隔着三条巷子。

周渡到的时候,仓库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。城防联合会的制服,左胸口别着旧仓临检组的铁徽章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手里拿着一只薄铁文件板,板上夹着抽查令。

陈复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出货登记册。

“我说了,出货记录都在这里。每一笔交易的登记时间、买家备案号、出货数量,全部列清楚。你们要查,一页一页翻。”

“我们要查的不是登记册。”为首的男人把抽查令翻到第二页,“我们要查的是仓库里的实物。抽查令第三条——临检组有权对仓库实物进行开箱核验。核验内容包括但不限于:药品数量、包装编号、流转记录。”

“流转记录在登记册里。”陈复说。

“流转记录在货箱上。”男人把抽查令举到陈复面前,“每一箱急救包都有流转标签。标签上的编号要和登记册里的编号对应。对应不上,就是流转留痕缺失。流转留痕缺失,按草禁令第三项——货路暂停,货物封存。”

陈复的手指在登记册上收紧。

流转标签。

急救包那批货是从桥洞线进的。桥洞线的货,流转标签不全。有些急救包的标签在转运过程中被撕掉了,有些标签上的编号模糊不清。如果临检组开箱核验,一定会查出流转标签和登记册对不上的问题。

“抽查令给我看看。”

周渡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。

临检组的三个人同时转过身。

周渡走到仓库门口,从为首的男人手里拿过抽查令。他低头看了一遍,然后把抽查令翻到最后一页。

“抽查范围:药线仓库内所有急救包存货。抽查方式:开箱核验流转标签。抽查时限:即刻执行。”

他把抽查令还给男人。

“可以查。但抽查令上写的是‘急救包存货’。存货的意思是仓库里现有的货。已经出库的货,不在抽查范围内。”

“我们只查存货。”男人说。

“那就查。”周渡看向陈复,“把仓库门打开。所有急救包存货,按编号排好,让临检组一个一个核验。”

陈复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看到了周渡的眼神。

陈复转身打开仓库门。

仓库里,急救包存货码了三排。每一排十二箱,每箱二十个急救包。箱子上贴着流转标签,标签上的编号清清楚楚。

临检组的三个人走进仓库,开始核验。

一箱。

两箱。

三箱。

所有流转标签上的编号,全部和登记册对应得上。

男人翻完最后一箱,把登记册合上。

“存货核验完毕。流转留痕完整,无违规。”

他把抽查令翻到最后一页,在“核验结果”一栏写了“合格”两个字,然后撕下一联递给周渡。

“这是核验存根。七日内如果城防备案处提出异议,持此存根可申请复核。”

周渡接过存根。

临检组的三个人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。

陈复等他们走远了,才压低声音问:“流转标签怎么回事?那批急救包的标签明明不全——”

“是不全。”周渡把核验存根折好,“但存货里的标签是全的。”

“存货里的标签是你换过的?”

“不是换。”周渡说,“是重新贴的。”

他走到仓库最里面那排货架旁边,从货架底下拉出一只铁皮箱。铁皮箱里装着一沓流转标签,标签上的编号和登记册里的一模一样。

“旧木箱验真的时候,箱底裂出来的不只是薄木片。还有这沓标签。”周渡把铁皮箱推回去,“标签是旧户货。旧户货的流转编号归入主账核查范围,城防临检组没有权限查。”

“所以你提前把存货上的标签全换了。”陈复说。

“不全换。只换标签不全的那几箱。”周渡站起来,“陆承焱要查流转留痕,我给他流转留痕。但他查不到的是——这些标签的编号,全部指向旧户主账。”

陈复沉默了两秒。

“旧户主账七天后才转。七天内,这些标签的编号都是有效的。但七天后,主账转过来,如果旧户主账里有问题——”

“那就七天后再说。”周渡打断他,“现在先把今天的抽查过了。”

他走到仓库门口,看向镜街入口的方向。

雾更浓了。

税印的金光在雾里一明一暗。那只手还扣在税印边缘,僵着不动。但手指的指节开始发颤——不是松动,是那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的反向震颤。

暂押额度快压不住了。

周渡把手腕上的扣痕亮出来。五道红印的颜色变深了,从淡红变成暗红。暗红色的光丝从红印边缘往外渗,一缕一缕缠在他的小臂上。

“陈复。那三笔没有备案号的交易,出货单原件在哪?”

陈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,里面是三张出货单。出货单正面写着交易内容,背面印着阴市临时交易牌的编号。编号旁边,盖着阴市税印。

周渡接过出货单。

三张出货单背面的税印都是真的。但其中一张的税印边缘,有一道很细的裂痕。裂痕不是纸裂了——是税印本身裂了。

“这张出货单的买家是谁?”

陈复低头看了一眼编号:“左手断指,灰围巾。”

第七张签的买家。

周渡把那张出货单翻过来。正面写着急救包交易——数量、时间、金额。金额那一栏,不是冥符,也不是冥钞。

是一行手写的字。

“等价规则物:旧仓封签一枚。”

周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
旧仓封签。

那个断指散客用来买急救包的,不是钱——是陆承焱的旧仓封签。

“他拿陆承焱的封签跟你换急救包?”

“对。”陈复说,“他说封签是真货,能开旧仓任意一扇门。我当时缺冥符周转,就收了。后来把封签压在药线回款账里当担保物。”

“封签现在在哪?”

陈复转身走到仓库最里面的铁柜前,打开柜门。

柜子里放着一枚薄铁封签。封签正面印着城防联合会的印章,背面刻着编号——“旧仓·癸字第七”。

癸字第七。

旧木箱薄木片背面的编号,也是癸字第七。

周渡把封签拿起来。

封签很冷。和旧木箱第二层封泥的冷是同一温度。冷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,沿着手臂往肩膀爬。爬到一半,和他手腕上的扣痕对接上了。

扣痕里的暗红色光丝猛地亮了一下。

然后封签背面那行编号开始变色——从黑色变成暗红色。

暗红色的光从编号上渗出来,照在周渡的掌心。

光里浮出一行小字。

“癸字第七封签,对应旧仓第七号封存物资。封存物资名称:周家旧户急救包。封存日期:三年前。封存人:沈仲安。”

周渡把封签握在手里。

三年前。

沈仲安封存了周家的急救包。

而那个断指散客,拿着这枚封签,从陈复手里换走了急救包。

这不是交易。

是交换。

用周家的旧货,换周家的新货。

“陈复。”周渡把封签塞进袖口,“那个断指散客,除了急救包和工事签,还买过什么?”

陈复翻开登记册,翻到最后几页。

“他还买过一批药线原料。不是成品药——是药材。止血散、消炎粉、麻醉剂。都是急救包的拆分原料。”

“他要拆分原料干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复合上登记册,“但他买原料的时候问过我一句话——‘这批货的流转编号,是不是癸字第七’。”

周渡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。

癸字第七。

断指散客知道这个编号。

他知道周家旧户的编号,知道旧仓封签对应的封存物资,知道急救包原料的流转编号指向哪里。

他不是普通买家。

他是顺着药线,在往回查周家的旧账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陈复想了想:“他还说——‘第二层封泥里的东西,比第一层值钱’。”

第二层封泥。

旧木箱的第二层封泥。

周渡转过身,看向翻板线账房的方向。

雾更浓了。浓到看不清巷子的尽头。

但税印的金光还在雾里一明一暗。

那只手还在税印边缘僵着。手指的指节不再发颤,而是开始弯曲——一根一根,慢慢握紧。

像是要攥住什么东西。

周渡走出药线仓库。

他的手腕上,五道扣痕全部变成了暗红色。暗红色的光丝从扣痕里渗出来,一缕一缕缠在他的手臂上,往上爬到肩膀,然后往下——往他袖口里钻。

袖口里,那枚旧仓封签在发光。

暗红色的光。

和税印里那只手的光,是同一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