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你这个废物
电瓶车的劣质刹车片在湿滑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,林峰回到他那个位于城中村的“家”。
这是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,两旁的“握手楼”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。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、油烟和垃圾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。林峰停好车,拖着疲惫的身体,一步步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。
打开房门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潮湿和泡面调料包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十平米的小单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就是全部。墙纸因为受潮而卷起了边,露出底下斑驳的黄色墙体。唯一的一扇窗户,正对着邻居家的厨房后墙,油污斑斑。
林-峰脱下还在滴水的雨衣,随手把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一百块扔在桌上。
桌角,一本精装的《投资的艺术》蒙上了灰尘,那是他刚升任总监时,公司送的贺礼。旁边还有一个相框,倒扣着,他不用看也知道,里面是他和苏雪曾经笑得灿烂的合影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,打开手机银行APP,看着上面红色的房贷余额提醒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下个月的还款日,只剩一个星期,还差三千块。
他点开微信通讯录,从A到Z,一千多个名字,快速地划过。这些名字,曾经代表着人脉、资源和机会。而现在,它们只是一个个冰冷的头像。
找谁借?
找以前的同事?让他们在茶余饭后,再多一个嘲笑自己的谈资吗?
找以前的合作伙伴?林峰甚至能想象出他们客气而疏远的回答:“林总啊,真不巧,我最近手头也紧……”
价值,才是社交的唯一货币。而他,已经没有价值了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苍白。他自嘲地笑了笑,点开外卖APP,准备给自己叫一份最便宜的蛋炒饭。
就在这时,电话响了,来电显示是“妈”。
林峰犹豫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还是接通了电话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:“喂,妈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半句关心,甚至没有一句问候,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理直气壮的责骂:“你弟弟要换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,一万多呢!你赶紧打一万五千块钱回来!”
“妈,我最近手头有点紧……”林峰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手头紧?手头紧!”母亲的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,尖锐得刺耳,“你一个大男人,在外面混了快十年,跟我说手头紧?你以前不是年薪百万吗?钱呢?都被你吃光了?”
林峰沉默地听着,心脏一寸寸变冷。
“我跟你说,隔壁王阿姨的儿子,比你还小两岁,上个月刚换了辆奔驰!你表弟,现在都是单位的科长了!你呢?啊?听说你在送外卖?我们老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!”
“你赶紧想办法!你弟弟开学要是没拿到新手机,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,我饶不了你!”
林峰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说自己被裁员了,想说自己现在连房贷都快还不起了。可他知道,没用的。在他们眼里,他不是儿子,只是一台会走路的提款机,一个用来在亲戚邻居面前炫耀的工具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。
“知道就好!赶紧的啊!”
电话那头似乎还不解气,一个年轻而不耐烦的声音插了进来,是他弟弟林涛:“哥,你别那么小气行不行?一个手机而已,你以前眼睛都不眨一下。现在怎么这么没用啊?”
“没用……”
这两个字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准地扎进了林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啪”的一声,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林峰握着手机,听着里面传来的“嘟嘟”忙音,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。
他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赵瑞轻蔑的笑声在耳边回响:“宝贝,看见没?这就是被社会淘汰的男人。”
苏雪那鄙夷又慌乱的眼神,仿佛就在眼前。
小王那句夸张的“林总”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母亲那句尖锐的“废物”,和他弟弟那句理所当然的“没用”,交织在一起,变成一张巨大的网,将他死死缠住,让他无法呼吸。
他感觉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,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和绝望,像火山一样在体内冲撞。他想要呐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;他想要砸碎什么,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,林峰没忍住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,染红了那刺眼的房贷余额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,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视野开始旋转,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,拖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光影。耳边嗡嗡作响,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。
他栽倒在地,脸颊贴着冰冷而粗糙的水泥地。
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,他仿佛“看”到了一幅无比真实的幻象:
整个城市火光冲天,无数奇形怪状的怪物在街上嘶吼,啃食着惊恐的人群。天空,是诡异的血红色。
而在他这间破旧出租屋的墙角,那盆被他遗忘许久,因为缺水已经快要干死的绿萝,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抽出了一根全新的、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藤蔓。 那藤蔓像一条有生命的蛇,悄无声息地,向他倒下的身体,延伸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