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账册缺口
天还没亮,门外就有人来收“晦气”。
两名粗使太监抬着一副薄板,板上铺着旧席,旧席湿一块黑一块。梅姑被卷在席里,露出一截手腕,青紫,像冻坏的绸。
掌事姑姑站在廊下,声音温温的:“按例,病人不得留屋里。抬走,登记。”
登记两个字落下,像把她昨夜那口气也一并盖住。
晚棠垂着眼,袖缝里那角账纸硌着皮肉,硌得她每一口气都不敢深。她不敢送——送一步,便有人说她与梅姑“串话”;她也不敢看——看一眼,便有人说她“心虚”。
可有人偏要她看。
抬板的太监故意把薄板往她脚边一撞,“咚”的一声,像提醒:你欠的还没还。
席边翻出一角纸,纸上两个字写得端正:**病故**。
晚棠的指尖一冷。
梅姑还没凉透,名目已经写好。
“夜香七。”门外有人唤她,嗓音不高,却让人背脊发麻,“桂公公吩咐,口粮仍按旧例暂扣。你既没口粮,就别惦记乱走。按例——你今儿还得去按印。”
按印。
偏门当值名册上那枚掌印像一口井,井口正对着她。
晚棠抬头,低声:“我按得不清,昨儿三房见证写了。若今儿还要按,依例该给我一纸差票——写明为何再按、谁见证、按在哪本簿上。否则我按了,你们转身就能说我昨夜也按过。”
门外那人一愣,随即笑了:“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。”
他笑着,却不敢真把“差票”两字笑掉。
宫里最怕的就是“写不明”。
片刻后,一张小票被塞进门缝,纸薄,墨新,末尾一个小印压得很浅。印边磨虚,却还能辨出半个“桂”。
**再按对照**。
晚棠指腹在印边轻轻一抹,把那点印泥揉进袖缝的暗线里,和昨夜那角账纸挤在一处。
她被拖去廊下的小偏间。
朱砂盆还在,名册也还在。抄手太监坐在案后,眼皮都没抬,只把那张“再按对照”的票放在名册上,淡声道:“按。按在你名下。别学昨夜糊。”
晚棠把右手举起来,断指那道裂口在冷里发白。她没立刻按,先把袖口轻轻一抖——抖出那条“收讫”。
“昨日供词,你们落了收讫。”她声音低,却稳,“今日再按,也请落。免得明日换人当差,说没见过我按。”
抄手太监终于抬眼,看了她半晌,像第一次看清她不是只会跪的。
他没答“好”,只把笔往旁边一丢:“记。”
小太监咬着牙在票角上落了两个字:**收讫**。
晚棠这才伸手去按。
她仍旧只沾半掌,仍旧让裂口先着纸。印还是花。
抄手太监的眼神更冷:“你这是要拖?”
晚棠抬眼:“我拖不动时辰。我的手就是这样。依例,印不成就写不成——那就别拿这一只花印去替那一枚整印背锅。”
抄手太监没再逼她,只抬手敲了敲名册边角:“你说那整印不是你按的。那便查‘钥牌’。钥牌在谁手里,谁就该写名。”
他说完,忽然把名册往旁边一推,露出案下另一册厚簿。
簿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:炭、米、布、药,像把人的命一条条折成账。
晚棠的目光一闪。
那册纸的边角——缺了一块。
缺口形状,与她袖缝里那角账纸像一对齿,严丝合缝。
她的心口猛地一紧,连呼吸都轻了。
抄手太监像没看见她的眼,只淡声道:“这是昨夜桂公公递来的‘炭粮簿页’。寿宴出了事,各处炭粮要紧,三房要对照。你识字,写得快,抄一份给我。”
晚棠低头应:“是。”
她握笔时,指尖却在袖缝里轻轻一顶——那角账纸顶在皮肉上,像催她快一点。
她不敢当着他的眼去比,只能借抄写时把簿页往自己这边挪半寸。
簿边缺口旁有一道细细的刀痕——不是撕,是用刀割。割得齐,齐得像特意留给人看的。
晚棠的笔尖落得更稳,稳得像没看见。可她的左手却在案下悄悄捻开袖缝,把那角账纸顶出来一点点。
她不敢露全,怕被人看见纸色不对——那角纸油腻,带血腥气,和这册簿的干净墨香不是一路。
她把那角账纸在案下往缺口边轻轻一贴,缺口竟严丝合缝。
这角账纸真是从这页主账上割下来的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那股热压下去,抄手太监忽然开口:“手伸出来。”
晚棠一僵。
抄手太监不看她,只看她右手那道裂口:“你昨儿按得花,今儿也花。花印不好写。不好写,就不好收。”
晚棠把手伸出,掌心发白。
抄手太监伸指蘸了朱砂,竟在她裂口边轻轻一点,点得像补印:“你要清,我给你清。待会儿再按一回——按在供纸上。写明你按不出那整印。写明你断指裂口在。谁要拿整印栽你,就先来对这道伤。”
晚棠的指尖一阵发麻。
晚棠低声:“公公这是要我把伤也交给三房?”
抄手太监淡声:“你不是最爱把命写成字么?写。写得越细,越像真的。像真的,才好让别人担。”
她不敢抄全,只敢抄“能砍人的”。
她先抄:**今夜起,炭减半。口粮暂扣。**再抄:**经手:桂全。**
经手二字写得端正,像把人推出去顶刀。
可在“经手”上头,还有一行更细的字,字迹比桂全的更稳,更冷。那行字被缺口咬掉一半,只剩一个偏旁,像“阝”,又像“郑”的一截骨。
晚棠的笔尖微微一顿。
抄手太监抬眼:“怎么?不会抄?”
晚棠立刻垂眼:“墨淡了。”
她把笔尖蘸得更黑,强迫自己把那半个偏旁写下去——写得极轻,轻到像没写,却足够她回去认。
抄完,她把纸双手奉上,像奉一条命。
抄手太监翻了两眼,忽然冷笑:“桂全写自己经手,倒真体面。可体面的人,往往不止一只手。”
晚棠的指尖在袖缝里一紧。
她知道自己拿到的不是整刀,只是刀刃的一角。
可刀刃再小,也能割开第一道口。
她被赶回偏殿时,门外雪光晃了一下。
有人在廊尽头喊:“冷宫那边送炭的人到了——点名要个叫阿霜的,进来递话。”
晚棠的脚步顿住。
阿霜。
那名字像一根旧针,从她心口最软处猛地扎出来。
她还没来得及多想,门闩“咔”地一声开了。
掌事姑姑站在门口,仍是那副温温的脸:“娘娘体恤,许你见一眼旧人。记住——只许听,不许说。”
她一侧身,阿霜就被推了进来。
阿霜瘦得只剩一层皮,怀里抱着一块冷炭。她抬眼看见晚棠,眼眶立刻红了,却不敢掉泪,只把那块炭往前一送,像递一口命。
她声音抖得厉害:“七儿……有人让我告诉你——今夜、偏门外、第三根廊柱。说、说梅姑还有话……”
掌事姑姑在门外轻轻一咳。
阿霜立刻低头,把后半句咽回去,指尖却在炭底下悄悄一掐,掐出一小撮黑渣,塞进晚棠掌心。
黑渣里夹着一点甜香。
晚棠的心口一沉。
她握紧那撮黑渣,再抬眼时,门已经在她面前慢慢合上。
掌事姑姑最后一句话温得像哄:“夜香七,别聪明。聪明的人最怕走错一步——错一步,账就写全了。”
门闩落下,“咔”地一声。
晚棠把那撮黑渣与袖缝里的账纸压在一处。
夜禁落下时,窗纸外忽然停住一团灯影——灯笼就停在第三根廊柱下,不前不后。
灯影一照,屋里那点黑便藏不住了,连她的影子都被钉在门上。
紧跟着,门缝里塞进第二张条子,末尾还是那一钩。
条子上只有两个字:**出来。**
门外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槛。
紧跟着,门闩轻轻一动,门板被人从外头顶开一线。
冷风里先塞进来的不是脸,是一角差票,墨还湿:**再按对照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