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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阿霜祭刀

卯时的更鼓还没打满,旧簿房的门就开了。

看守把灯往她脸上一照:“起。对簿。”

一张差票被塞到她袖里,票角印泥新湿,冷得扎手。晚棠没问去处,先把那张“经手待核”的票贴在掌心,像贴住一口气。

门外雪光硬。

她刚跨出门槛,就看见廊下拖过一条湿布。

湿布下是一个人。

阿霜的发散了,脸色青白,嘴角还挂着布纤维的碎。她被两个人架着走,脚尖拖在砖上,拖出一声一声轻响。

晚棠的眼皮一跳,脚步却没停。

阿霜也看见了她。

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亮得像要把人烫穿。她想喊,嘴里的布却更紧。她只能用尽力气,把一截东西从袖口挤出来。

是一小片纸。

纸角被水浸软,边沿还粘着一点干红。

阿霜把纸往她脚边一甩。

没人注意到那一下。

包衣的人只催:“快些。送浣衣。”

阿霜被拖走前,眼睛死死盯着晚棠,像要把一句话塞进她眼里。

晚棠弯腰捡起纸角。

纸上两行字已经糊了半截,可“景仁宫”三个字还撑着,像骨头没碎。

景仁宫。

后头一行更短,只有“八十盆”三个字没糊。

晚棠指尖发麻。

她把纸角塞进断指旧布里,旧布一紧,疼也一紧。

看守回头看她:“捡什么?”

“雪里有碎灰。”晚棠垂眼,“怕踩脏票角印泥,蹭花了算伪造。”

看守嗤了一声,没再问。

他们押她一路进慎刑司。

外间灯火比夜里亮,案上已经摆好几样东西:补录册、辛九回执、拨银回执,还有那本被布包着的“桂私”。

常公公坐在案后,手炉在旁,眼神不温不冷:“卯时对簿,照例并页。夜香七,你来。”

晚棠跪下,双手奉上“经手待核”的票。

常公公扫了一眼票末那半个“桂”字印边,没说破,只问:“旧簿房谁看守?”

看守立刻上前:“奴才在。”

“写在纸上。”常公公淡声,“经手、在场,都写。”

小太监落笔。

一个名字写上去,就像拴一根绳。

桂全这时才进来。

他还是那副温温的笑,像这世上没有真冷:“常公公这般早,辛苦了。”

常公公不接寒暄,只点了点“桂私”:“这是你的?”

桂全笑意不变:“旧簿房里都是旧册,难免夹杂。奴才不敢认,也不敢不认。”

一句话把自己放在规矩里。

晚棠不插嘴。

她知道现在说得越多,越像求。

常公公抬手:“拆封。”

布被解开,封皮翻起,“桂私”二字露得干净。

桂全眼底那点笑,终于凉了一下。

“按例。”常公公看向他,“你既在场,便做见证。拆开后谁经手,谁收讫,都记。”

桂全拱手:“按例。”

刀就这样递到了他自己手里。

晚棠跪在案前,等那一页被翻到“贰百六十两”。

字没再被压。

宫号也没再遮。

那行写得清清楚楚:景仁宫,冬炭补拨,折炭八十盆,收讫。

屋里一瞬间安静。

连小太监的呼吸都收住了。

常公公抬眼:“桂公公,这行你认不认?”

桂全笑了一下:“常公公,这册子是私记。私记不入档,写什么都算不得真凭。”

“私记不入档。”常公公把拨银回执往前推,“那这张回执入不入档?”

回执上写得硬:辛九,拨银二百六十两,折炭八十盆。

数对上了。

晚棠抬眼,第一次开口:“公公,若私记是假,回执是真;回执与私记数同,便得问:真数去了哪处。若私记是真,便得问:谁敢把内务府的数写进私记。”

她把话说得很平。

平得像把一块冰放在案上。

桂全的笑意薄了半寸。

常公公没看桂全,先对小太监道:“记。”

“景仁宫”三个字被写进慎刑司的纸上。

这三个字一落,就不是她嘴里的一句,是案上能翻的字。

桂全还想笑:“常公公,这宫里的字,最会骗人。夜香七捡一片烂纸就敢指宫号,怕是有人教她。”

常公公抬手,示意晚棠。

晚棠把阿霜那片纸角取出来,双手奉上。

纸角湿软,字却还在。

常公公看了一眼,问:“这从哪儿来?”

晚棠垂眼:“雪里捡的。捡的时候,有人正被押去浣衣。”

桂全眼皮一跳。

常公公淡声:“押去浣衣的,是谁?”

看守在旁边抢着答:“阿霜。按家法,传话为罪。”

常公公点头:“把阿霜带来,对照口供。”

看守脸色一白。

“回公公。”他嗓子发干,“阿霜……人已送走。”

“送走便是无证。”常公公看向桂全,“桂公公,你的家法,倒快。”

桂全拱手,笑意又挂上去:“规矩在,奴才照规矩办。”

常公公没再说,转而把“桂私”合上,封签一贴:“先封。封了再拆,按例留痕。”

他抬眼:“桂公公,先别走。对簿还没完。”

桂全的笑终于有了裂。
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有人急急进来,跪得很重。

“回公公,浣衣处来报。”

常公公眼皮都没动:“报。”

那人声音发颤:“阿霜……走到半道,人就冻了。按例写‘冻死’,浣衣不收了。”

屋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
晚棠的手指在袖里死死攥住。

她没哭。

她怕自己一哭,就把这章账全冲散。

常公公抬手:“把‘冻死’票拿来。”

一张薄纸被奉上。

纸上两行字很短:阿霜,冻死。送回冷宫外埋。

经手那一栏,只落了一个字:郑。

晚棠抬眼。

不是半个字。

是一个完整的“郑”。

常公公把票推到她面前:“夜香七,你来按。你不是爱按例么?按了,这张票就入案。”

晚棠看着那一格空白。

她知道这一按,阿霜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她也知道不按,阿霜就只剩一张没人认的“冻死”。

她慢慢伸出手。

掌心还带着朱砂的红。

她按下去。

红印落在“冻死”二字旁边,裂口压得更开。

常公公抬手,封签泥“啪”地一按,把那张票封住:“入案。”

他抬眼看桂全:“桂公公,‘郑’是谁?”

桂全的笑,终于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