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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求活的妃

冷宫的风没把她吹死,却把她吹到一扇更厚的门前。

门外是廊灯,灯影被雪一衬,黄得发冷。门内却有炭气,暖得像要把人骗软。晚棠站在门槛外,手腕还被扣着,听见掌事姑姑在里头轻轻一句:“人带到了。”

有人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:“进来。”

晚棠被推进去。

帘子是厚的,脚下的毡也是厚的,连走路都像被裹住。她没敢抬头,只依例跪下:“给主子请安。”

上头没有立刻叫起。

炭火噼啪一声,像有人在笑。

掌事姑姑站在一侧,声音冷得干净:“主子问你,冷宫停炭,你拿什么活?”

晚棠垂眼:“按例活。按例记。谁断的,写在簿上;谁收的,落在回执上。”

“回执?”上头那声音笑了一下,笑意薄得像纸,“你还真把三房那套学得像。”

晚棠没答,只把怀里那本簿和那张差票双手奉上。她没敢让指腹碰印泥,只托着纸边,像托着一把刀。

掌事姑姑接过,翻了一眼,眼皮轻轻一跳。

簿边那抹红还在,红里半个“三”字边露着,像咬住不放的牙。

“你敢把这个拿来给主子看?”掌事姑姑低声问,语气像在问她敢不敢活。

晚棠仍旧垂着眼:“奴才不敢瞒。今夜冷宫要冻死的,不止一条命。主子若也冷,便更该知道是谁把炭从簿上挖走。”

屋里静了半息。

上头那人终于道:“抬头。”

晚棠抬头的瞬间,只看见一层纱,纱后一个影子靠在榻上。影子很瘦,像被什么慢慢掏空了气。她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只手搭在毯边,指节白得没血色。

那只手腕内侧,有一点淡淡的红。

晚棠的眼皮一跳。

不是朱砂浓红,是像印泥蹭过、擦不干净的淡红。

她立刻把眼神压下去,不敢看第二眼。

“你认得这个?”纱后的声音仍旧轻,“半个三字边,你就敢说是三房?”

晚棠声音更低:“奴才不敢说是。奴才只敢说,印边从哪只手里出来,便是那只手经过。经过了,就担得起。”

“担得起。”那影子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一点喘,“你这话,说得像求活。”

求活。

晚棠的喉头发紧,没接。

纱后的人却缓缓道:“我也求活。”

这句话落得很轻,却像一块冰掉进炭盆里,噼啪一响,把屋里那点暖都震碎了。

掌事姑姑把簿合上,合得极轻:“主子今冬炭也少了。少得像有人故意要她冷。你既看得懂簿,便替主子看一件事。”

晚棠不抬头:“请主子吩咐。”

“你不必装得这么听话。”纱后的人轻轻咳了一声,“我用你,是因为你这只手脏过朱砂,也沾过血。脏了的人,才敢伸到干净人那儿去。”

晚棠指尖一紧。

掌事姑姑把一小碟炭灰推到她面前,灰里夹着一点细细的红:“这灰,今早从我宫里炭盆沿上刮下来的。刮下来时,还带着印泥的红。你说,这红从哪儿来?”

晚棠看了一眼。

红不是炭火烧出来的红,是封签印泥那种湿红里留下的干涩边。

她想起广储司封条上那枚红印,想起桂全袖口边那点淡红,想起帘影里那把小剪子落案角时腕内侧一闪。

她的舌尖发苦,却仍稳:“按例,炭只该黑,不该红。红若在炭灰里,便是有人把封签印泥蹭进了炭里,或是炭经了封条封签的门。”

纱后的人笑了一下:“聪明。”

“聪明不值钱。”掌事姑姑冷声,“值钱的是你能把这红落到簿上,落到谁名下。”

晚棠低声:“要落名下,得有簿,有票,有收讫。”

纱后的人忽然道:“你要炭么?”

晚棠的呼吸一滞。

她想起冷宫墙根那老罪奴趴在雪里,想起炭房门上那枚红印,想起“今夜就停”四个字像刀一样割在耳朵里。

她仍旧垂眼:“奴才不敢要。奴才只怕冷宫今夜过不去。”

“过不去就写死。”纱后的人声音轻,却冷得像水,“宫里一夜,能给人安上很多名目。冻死也算体面。”

她顿了顿,又慢慢道:“可我不想冻死。我也不想你冻死在冷宫的雪里。你若死了,我这把刀就没了。”

掌事姑姑把一张纸放到案上。

纸很薄,墨很新,末尾一枚浅印压得轻,轻得像怕人认。纸上只有一句话:临拨一盆炭,送冷宫。

晚棠的心口猛地一紧。

掌事姑姑的声音更冷:“主子给你一盆炭。你拿着去。你拿得回去,冷宫今夜少死一个。拿不回去,便当我没写。”

纱后的人轻轻道:“我用炭买你一口气。你用你那口气,替我把一页簿拿来。”

“哪一页?”晚棠问得极轻。

掌事姑姑把指尖点在纸上:“广储司领用簿。今冬的炭,从哪一页挖走的,挖到哪一宫去了。我要那一页的压痕,要那一页的印边。”

晚棠的指尖发冷。

“擅取簿册,是死罪。”她轻声道。

纱后的人笑:“你怕死?”

晚棠没说怕。

她只说:“按例,簿册要有经手。经手落在谁名下,谁担。”

掌事姑姑把一张差票又推过来,差票角上空着一格,等掌印。她的声音像刀:“按下去。你按了,便是你经手。你不按,冷宫那盆炭,我当场收回。”

晚棠的喉头一紧。

这是人情债的第一笔。

她把右手摊开,断指裂口还在,裂口里隐隐有一点硬。她不能让人碰,更不能让人验。她抬眼,眼里一点不动声色的冷:“按例,差票要写明时辰。写了,我按。”

掌事姑姑一顿,还是提笔,在差票上落了两个字:戌时。

晚棠把掌心按下去。

朱砂没有端来,只有印泥。印泥一沾,掌纹立刻红得发烫。她按得很稳,稳得像把自己按进一只笼里。

“收讫。”掌事姑姑淡声,把那盆炭的临拨票一合,递给她。

晚棠接过,指腹发麻。

纱后的人声音轻得像贴在她耳边:“七儿,活下去。活下去,才够你恨。”

晚棠没答,只把临拨票与差票贴进袖缝里,像贴进骨头里。

她刚要起身,帘影里那只手忽然轻轻一抬。

掌事姑姑立刻上前一步,把门外的风挡住:“送她出去。记住,今夜戌时前拿不回那一页簿,冷宫那盆炭就当她自己吞了。”

晚棠被扶起,扶她的人手很稳,稳得像早习惯扶人去死。

她被推出门时,回头只看见纱后那影子微微侧过脸。

纱影一晃,露出一线更浅的颜色,像一段袖口。

袖色很素,却压着一道细细的红边。

晚棠的心口一沉。

那红边像印泥,也像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