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旁白卡死
雷光散尽时，谢无咎还活着。
他撞在雷劫台边的石柱下，胸口白衣烧出焦黑大洞，断裂的肋骨顶着血肉。原本亮到九成九的飞升金纹全灭了，只剩几道暗红痕迹贴在皮肤下，像烧坏的符线。
宋见微站在雨里，没有过去扶他。
观劫台上的长老和弟子也没有动。所有人都看着她，震惊之后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等待。
他们在等她心软。
天道旁白果然又响了。
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却不再平稳，像碎铜锣被勉强敲响，字字带着刺耳杂音。
“护道之人宋见微……她终究还是心疼他的……她会回去……她会替他挡下这一击……这是她三百年来唯一的意义……她……她……”
宋见微没有动。
“她终究还是……还是……她……她——”
最后一个“她”字重复了七遍，忽然拉成尖锐的长音。天幕上“剧情供能中断”六个血字开始闪烁，边缘渗出红光，像一块正在溃烂的伤。
“宋见微！”
大长老陆玄微从观劫台上站起，声音压过雨声，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？只差最后一道！你替无咎挡了九十八道，现在停下，前面九十八道全白费了！”
宋见微慢慢看向他。
三百年前，就是陆玄微把她从凡间带回仙门。那年她七岁，跪在雪地里给病死的母亲挖坟，十根手指冻得通红。陆玄微说：“此女有护道之命。”
她曾把那句话当救命恩情。
现在她才听懂，那不是救她，是把她塞进谢无咎的命里。
“九十八道雷，每一道都是我挡的。”宋见微声音嘶哑，“谢无咎只挡了一道，就成这样。大长老，你觉得他还能挡几道？”
陆玄微脸色沉下去。
“无咎是命定之子，他的飞升关乎仙门气运。你是护道之人，你的道心就是护他周全。此乃天命，是规则。”
“规则？”
宋见微弯腰，从地上捡起一块护心镜碎片。
碎片割破她指尖，血珠滚过镜面。下一瞬，一行行金字从镜底浮出。
“护道之人宋见微，自愿替命定之子谢无咎挡下第一道天雷。”
“第二道。自愿。”
“第三道。自愿。”
……
九十八行字挤满碎片，每一行都有“自愿”两个字。
宋见微盯着那些字，忽然笑了。
前三十行的“自愿”笔画流畅，像她自己写的。从第三十一行开始，金色里掺了灰，笔画僵硬，像有人握着她的手刻上去。到第七十行以后，那两个字变成暗红色，歪歪扭扭，像血，也像烙印。
她记得第三十一道雷。
那一次她昏迷三天，醒来后陆玄微告诉她，她昏迷时仍点头同意继续替劫，功德碑上有自愿签印为证。
一个昏迷的人，怎么写得出自愿？
“够了。”
谢无咎扶着石柱站起来，脸白得像纸，声音仍旧温和：“见微，别任性。最后一下而已。挡完这一道，我就飞升了，到时候你想要什么，我都能给你。”
宋见微看着他。
三百年来，她第一次认真看清这张脸。她曾以为那是归宿，如今只看见一个被供养惯了的人。他甚至不是故意装傻，他是真的觉得，她疼到这个份上，还会因为他一句话回头。
“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？”她问。
谢无咎点头。
宋见微没有再问。
她把护心镜碎片举起来，让观劫台上所有人都看见那些“自愿”。
“第三十一道雷，我昏迷三天。第七十二道雷，我断了三根肋骨，说不出话。第八十九道雷，我求过谢无咎，我说我撑不住了，能不能换个人。”
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楚。
“他说不行。因为护道之人只能是我。”
观劫台后排，有几个女弟子低下头。她们穿着青色杂役道袍，肩膀在雨幕里发抖。
陆玄微厉声道：“你在质疑功德碑？质疑天道？”
“我在说，”宋见微攥紧碎片，血从指缝滴下，“那些自愿，不是我写的。”
她低头看向脚下。
雷劫台阵纹暗淡，却仍有一条最粗的暗红线，从她脚下连到谢无咎，再连到功德碑。那条线像血管，轻轻跳动。
回拨线。
护道之人偏离位置时，它会自动激活，把人推回雷下。
原来她不是不能走。
是有人怕她走。
宋见微举起碎片，对准脚下暗红阵线，狠狠割了下去。
尖啸声炸开。
回拨线断裂，暗红光芒从裂口喷出，溅在她道袍上，烧出细小洞口。整座雷劫台剧烈一震，功德碑上残余金粉倒卷，像被风刮起的灰。
天道旁白发出一声惨叫。
那不像人声，更像一台巨大机器被强行关停前的哀鸣。天幕上的血字碎成红色光点，又从地面倒流回云层。
宋见微手背上浮出一行灰字。
“失败女主编号：待生成。”
观劫台侧面的座次碑忽然响了一声。
有人惊叫：“她的座次！”
宋见微看过去。属于她的第三位座次正在消失：先是“宋见微”三个字，然后是洞府编号，师承记录，亲传身份。最后整块碑变成空白青石，像从来没有刻过她。
远处山峰上，她洞府门口的长明灯也灭了。
她留在里面的剑谱、木人、经书，连同谢无咎随手送过又忘掉的小物件，一并被禁制封存，标成“无主”。
功德碑上，“护道之人宋见微”的位置被一点点抹平。
不是剥落，不是碎裂。
是擦掉。
宋见微站在雨里，看着自己三百年痕迹被一笔一划清空。
她以为自己会怕。
可后背那九十八道雷痕反而轻了些，像一直压在骨头上的东西终于被拿走。
天幕重新浮出字。
这一次不是血红，而是近乎紫黑。
“判定：护道之人宋见微，拒绝执行剧情安排，导致本世界供能中断。”
“分类：失败女主。”
“处理方案：流放至失败女人城。”
“执行时间：即刻。”
雷劫台下涌出灰白冷光，在宋见微脚边凝成一座门形阵纹。
谢无咎终于慌了。
“见微！”
他挣扎着伸手，胸口还在淌血，“你不能走！你走了我怎么办？我的飞升金纹——”
宋见微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灰白光芒漫过她的脚踝、膝盖、腰际。失重感猛地袭来，像有人把她从这个世界里拎出去。
阵光吞没她之前，天道旁白最后一次卡顿。
“补……补完献祭……剧情仍可……仍可……”
宋见微没有回答。
流放阵合拢。
雷劫台上只剩谢无咎伸出的手，僵在雨里，什么也没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