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废城没有太阳
坠落停得很突然。
宋见微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眼前一黑。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灰白阵光从脚边散尽,风声、雷声、谢无咎的喊声,全都被隔在了身后。
她抬头。
天上没有太阳。
不是阴天,也不是夜晚,是整片天空都像被烧剩的纸,灰白、平整、没有方向。光从纸缝里漏下来,不冷不热,把长街、空屋、城墙都照成同一种死气沉沉的颜色。
街两边是屋子。
有门,有窗,没有门牌。宋见微推开最近一扇门,里面空得彻底。没有桌椅,没有床,没有灶台,墙角连蛛网都没有。她又去看井,井底干裂,丢下去一块碎石,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干响。
不是水声。
是石头砸在枯井底。
街边每隔十步立着一根灯杆,黑铁铸的,灯罩里没有灯芯,只积着一层灰。她走过几根,手背上的灰字忽然烫了一下。
她试着把一点灵力送进最近的灯杆。
灯罩没有亮,只吐出一缕灰。
灰落在她指尖,像烧尽的名字。
这座城不缺灯杆,缺的是还能被点亮的人。
“失败女主编号:一〇七三。”
那行字从皮肤下浮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牵着,朝长街尽头飞去。
宋见微追过去,停在一堵城墙前。
城墙很高,灰白色,墙面密密麻麻嵌着薄牌。每一块牌子都只有巴掌大,像从墙里长出来的鳞片。
最近一块写着:
“失败女主编号:〇九一四。原世界:宅斗剧情世界。原身份:嫡女替嫁。流放原因:拒绝替嫡姐嫁入暴戾侯府。当前状态:已召回。”
旁边一块:
“失败女主编号:〇九一五。原身份:继室填房。流放原因:拒绝为亡姐抚养遗孤并让出诰命。当前状态:已抹除。”
已抹除三个字是黑的,像纸被烧穿后留下的洞。
宋见微沿墙往前走。
“已召回。”
“已抹除。”
“已召回。”
“已抹除。”
没有第三种。
她的灰字飞到墙面上,嵌成一块新牌。牌面上没有“宋见微”三个字,只写着:
“失败女主编号:一〇七三。原世界:仙侠剧情世界。原身份:护道之人。流放原因:拒绝执行剧情安排,导致本世界供能中断。当前状态:待定。”
待定。
不是居民,不是城主,甚至不是被承认的人。她被这个地方暂时挂在墙上,像一件等人取走的物件。
牌面又浮出几行小字。
“失败女人城。状态:废城。”
“功能:无。”
“居民:零。”
“能源:零。”
“检测到新流放者。编号一〇七三,权限匹配中。”
小字闪了两下,变成灰色。
“匹配失败。当前状态:待继承。”
宋见微盯着“待继承”三个字,正要继续看,城墙另一侧忽然亮了一下。
那不是灰白光。
是一点极淡的青色,像快灭的灯。
宋见微绕到墙后,看见一块正在发光的牌。它比周围的牌薄,边缘不停颤,像有人在墙那边用指甲抓它。
牌面上写着:
“失败女主编号:一一〇二。”
“姓名:柳停霜。”
“原世界:替身虐文剧情世界。”
“原身份:替身女主。”
“流放原因:拒绝继续扮演白月光替身,导致男主情感线断裂。”
“当前状态:召回中。”
召回中。
宋见微伸手碰了一下。
指尖刚触到青光,一股药味猛地冲进鼻腔。她眼前一花,看见一间惨白的手术室。
白灯。
白墙。
手术台。
一个女人被绑在台上,手腕插着透明输血管。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,顺着管子进了旁边的玻璃袋。床边有人拿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“自愿供血及替身手术同意书”。
签字栏是空的。
那女人睁着眼,嘴唇干裂,声音发不出来,只用口型说了三个字。
我不签。
画面碎了。
宋见微猛地缩回手,指尖像被冰水浸透,已经没了知觉。手背上的灰印裂开一道细纹,从虎口一直延到手腕。
柳停霜的牌面跳出新字。
“召回地点:替身手术台。”
“召回原因:白月光缺血,需补足输血量。”
“签字状态:未签。”
“强制抽血程序:准备中。”
“召回倒计时:一炷香。”
宋见微的手指还在发麻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牌。
自己的牌面也多了一行字:
“编号一〇七三试图读取编号一一〇二失败记录。当前无完整权限。读取消耗:自身能源百分之一。”
百分之一。
她只是碰了一下,就少了百分之一。
柳停霜的牌又重重一跳。
像手术台上的人,在墙那边挣扎了一下。
青光从牌缝里渗出来,混着药水味,还有一声很细的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像血顺着管子往下流。
宋见微抬手,想再碰一次,城门方向忽然亮起冷白色的光。
那光不是从城里来的,是从门外切进来的。灰白城门上本来没有缝,此刻却被一线冷白光划开,切口笔直,像有人拿刀量着门缝往里剖。
城墙上的所有牌子同时安静。
只有柳停霜那块还在跳。
“召回倒计时:半炷香。”
宋见微转过身,看见门缝里的光越来越宽。
光后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。
“剧情修正官纪白榆,奉命进入失败女人城。”
宋见微站在城墙下,手背灰印发烫,身后是柳停霜越来越急的青光。
她终于明白这座废城为什么没有太阳。
因为这里所有没来得及亮起来的灯,都被旧剧情一盏一盏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