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程济川的报告
第28章_程济川的报告
程济川的报告是第二天中午到的。
不是通过联合团队转交,而是直接发到了县里——抄送评估组、镇里、村委,还有一份“文旅开发岸线安全建议书”的附件。
林见山在坝上接到赵启明电话的时候,正蹲在浅渠边看七口井的水位曲线。一秒采样的数据在手机屏幕上拉出一条平稳的直线,七口井的水位从昨天铜针复位之后就没再动过。
“程济川的报告你看了没有?”赵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没收到。”
“村委刚打印出来,林富贵拿着复印件在村里发。报告结论是测量塔属于近代水文站遗址,建议先拆除危塔再开发岸线。”
林见山站起来,往村委方向看了一眼。坝下的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一小群人,林富贵站在中间,手里扬着一叠纸,声音隔着四百米都能听见。
“……专家说了,那是废弃的水文站,塔身开裂、地基不稳,留着是安全隐患。拆了建观景平台,岸线开发就能动工……”
“山哥,”周小北从坝下跑上来,手机举在手里,“程济川的报告在网上也发了。马成梁转发,标题是‘国家队封控水库,专家建议拆危塔保安全’。”
林见山接过手机扫了一眼。
报告正文不长,核心三段:第一,测量塔建筑风格和材料工艺符合上世纪六十年代水文站标准;第二,塔身多处开裂、塔基渗水,属于危旧建筑;第三,建议拆除后原址改建观景平台,纳入岸线文旅开发规划。
附件里有一份“近代水文站遗址鉴定意见”,落款是程济川的签名和鑫源文旅水资源保护开发顾问的章。
林见山把手机还给周小北,往村委走。
鉴定意见的措辞他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“小北,把去年程济川给齿芯出的那份‘民间工艺品初步鉴定意见’调出来。”
周小北在手机里翻了半天,截了一张图发过来。
林见山把两张鉴定意见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。
格式一模一样。段落结构一模一样。连“经初步勘察”“建议进一步评估”的措辞位置都一模一样。
唯一不同的是鉴定对象——去年是齿芯,今年是测量塔。
“他把去年的模板复制粘贴了。”
林见山把手机揣进兜里,推开村委的门。
屋里坐满了人。林富贵坐在长桌一头,程济川的视频连线投在墙上的电视屏幕里。评估组的两个工作人员坐在另一头,面前摆着程济川报告的打印件。
“林见山来了。”林富贵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正好,程教授的报告你看了吧?测量塔是危塔,拆了建观景平台,岸线开发就能动——”
“报告有问题。”
林见山走到桌前,把手机放在打印件旁边。
“什么问题?”屏幕里程济川的声音传出来,带着那种标准的专业语调,“林见山,评估组的现场勘查数据你也在场。塔身开裂、塔基渗水、铜针锈蚀——这些都是客观事实。”
“塔身开裂是表面浮灰脱落,不是结构裂缝。塔基渗的是铜绿水,不是地下水渗漏。铜针昨天在你面前复位,全站仪记录还在。”
林见山把手机屏幕转向评估组的工作人员。
“程教授这份鉴定意见,和去年他给齿芯出的‘民间工艺品鉴定意见’格式完全一样。段落结构、措辞、结论模板——复制粘贴。”
评估组的工作人员接过手机,对比了两份文件。
屏幕里程济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鉴定意见的格式有标准模板,这不说明任何问题。”
“那内容呢?”林见山翻出手机里昨天拍的塔基空腔声波反射图,“你报告里写测量塔是‘近代水文站遗址’。近代水文站需要在地下八到十二米建空腔结构?需要一根七米深、方向对准水库最深处的铜管?需要在塔顶装一根能和七口井水位同步偏转的铜针?”
他把手机推到评估组工作人员面前。
“昨天程教授在场。塔顶铜针偏转三点二度,用时十一秒,风速零点三级。同时水车停转,铜绿水干涸,七口井水位同步下降三厘米。四个现象同时发生,同时结束。这不是废弃水文站能做到的。”
评估组的工作人员拿起手机,仔细看了声波反射图。
“程教授,”工作人员抬起头看屏幕,“这份报告里没有提到塔基空腔结构和铜针偏转数据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程济川顿了一下,“那是需要进一步验证的异常现象。评估报告是基于现有资料和现场初步勘查做出的判断。空腔结构可能是旧水文站的废弃管道系统,铜针偏转可能是金属热胀冷缩。”
“热胀冷缩不会匀速偏转三点二度然后复位。”林见山的声音很平,“程教授,你心里清楚。”
村委门口已经围了一圈村民。林富贵站起来,把打印件往桌上一拍。
“林见山,你说来说去就是不让人拆塔。程教授说了,塔是危塔,留着是安全隐患。拆了建观景平台,岸线开发就能动工,村里能拿就业保证金——”
“拆了塔,水下那道锁会出什么事,没人知道。”
林见山转过身,看着门口的村民。
“昨天铜针偏转的时候,七口井的水位同步下降。塔和水下是联动的。你把塔拆了,等于把整套系统的岸上校准终端废了。水下那道锁会怎么反应——程教授,你能保证安全吗?”
屏幕里程济川没有回答。
评估组的工作人员合上打印件。
“程教授,报告里关于塔基空腔、铜针偏转和七井水位同步的数据需要补充。在补充数据提交之前,拆塔方案暂缓。”
林富贵急了。
“暂缓?暂到什么时候?村里的就业保证金——”
“林主任,”评估组工作人员打断他,“安全评估的程序必须走完。这是规定。”
程济川的视频连线挂断了。
但林见山知道这事没完。
傍晚的时候,林富贵的媳妇端着一盆洗菜水从井边回来,水是浑的。她把盆往地上一墩,扯开嗓子在晒谷场上骂。
“林见山!你守着那个破塔不让拆,井水又浑了!你倒是给句准话,这水到底能不能喝?”
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林富贵跟着喊:“鑫源说了,拆塔后先打就业保证金。你一句不让拆,钱没了,水也浑了,这账算谁的?”
林见山没解释。
他蹲到井边,把一只简易水位尺放下去,又让周小北去另外六口井同步拍视频。
七段视频很快传回来。
水面不是普通浑。
每口井中央都有一圈细细的纹,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拧了一下,慢慢往反方向旋。
林见山把七段视频拼在一起,脸色沉了下去。
同一个方向。
逆时针。
他抬头看向水库外那座测量塔。
塔顶铜针不知什么时候又动了。
这一次,它没有指向深坑,也没有指向旧水渠。
它在倒转。
一格。
又一格。
周小北站在坝上,声音从手机里传来:“山哥,七口井都一样,水纹在倒着转!”
林见山盯着塔顶铜针,低声说:“不是水浑。”
他把手机递给评估组工作人员。
“是校准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