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海川快撑不住了
丁启山的视频一接通,镜头先晃到了厂门口。
两个工人蹲在卷帘门边抽烟,旁边停着一辆送轴承的厢货车,司机正跟仓管吵得脸红脖子粗。再往里一点,车间灯亮着,可机器没开,几台分拣线主机像停了呼吸一样杵在那儿,连平时最吵的风机声都没了。
“陈总,我是真扛不住了。”
丁启山的嗓子是哑的,一看就是整夜没睡。
“工资明天发不下来,工人就得散。两家供货商今天已经来堵门,一家要钱,一家要把板卡拉走。电费催缴单昨天也下来了,再拖两天,厂里连晚上的照明都不一定保得住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镜头往财务桌上压。
上面摊着三张纸。
工资表。
应付货款。
催缴通知。
陈砚只扫了一眼,就把数字记住了。工资七万六,材料和板卡四万三,电费和仓储杂项一万八,加起来一共十三万多。不是一个天文数字,却正好卡在“足够把一个小厂掐死,又不大到谁愿意专门来救”的位置上。
视频镜头一偏,陈砚还看见财务桌旁边站着个瘦高的女会计,手里捏着工资条,眼圈发红,像是刚跟谁吵过。门口那两个工人已经不抽烟了,只一会儿看看车间,一会儿看看厂门,等着听今天到底还能不能开机。
小厂最怕的不是一下死,是这么吊着。
工资差一点。
货款差一点。
电费也只差一点。
可这“一点”全压在同一天,就会把所有人心一起压垮。
“还有单子吗?”陈砚问。
“有两个报价没死,一个老维保没结,一个电商仓改造在等回复。”丁启山抹了把脸,“可都不敢动。人家一看我们厂这状态,谁敢先把活给我们?”
陈砚没立刻说话。
他把手机立在病床小桌上,又把海川那份设备清单和回款表翻出来,对着视频里的车间一点点往上对。哪台旧控制柜还能用,哪批板卡还在仓库,哪条分拣线去年做过临改,哪一单拖着没结,所有东西被他一条条串起来。
这时候,他看到一张被压在最底下的维修记录。
县域物流园。
旧分拣线。
近两周三次卡停。
陈砚眼神一下动了。
“把那张维修单拿出来。”
丁启山愣了一下,赶紧把纸抽出来对着镜头。
维修记录写得很潦草,但核心信息够了。那条旧分拣线是去年海川配合做的临时改造,用的是一套老控制柜和过渡版传感器,跑得勉强,稳定性一般。最近两周因为夜班高峰和板卡老化,已经停过三次。对方运维负责人每次都在群里催,可启承那边一直以“项目调整、统一安排”为由往后拖。
“他们为什么不处理?”陈砚问。
丁启山苦笑:“因为那边值钱吗?不值。南湾港一开,谁还管县里的旧线死活。启承的人现在全扑到港口那边去了,没人愿意为了这几万块钱去背锅。”
陈砚听完,心里那根线反而更清楚了。
这就是口子。
大盘子人人抢,小口子没人蹲。
顾成岳和韩启鸣现在忙着把南湾港整条线坐稳,不会分太多人去管这种外围维保。可偏偏这种活对海川最重要,因为它不需要大资金,不需要复杂投决,不需要等董事会拍板,只要有人能把线修起来,就能先拿到第一笔活钱。
“县域物流园现在谁在对接?”陈砚问。
“一个姓陶的运维经理,脾气很急,前天还说再停一次就换人。”丁启山顿了顿,“陈总,你是不是在想这单?”
“不只这单。”陈砚看着纸,声音很平,“是这单背后的东西。”
维修单、板卡库存、旧方案、海川的施工人手,这几样一旦能连起来,海川就不是一间等死的厂,而是一台还能重新点火的旧机器。第一张单子也许不大,甚至只够厂里喘一口气,可只要这口气真的喘上来,后面才有谈股权、谈控股、谈并购的资格。
丁启山听到这里,喉结明显滚了一下。
他不是没想过找人救厂,只是这些天听到的全是“再等等”“流程还没走完”“你们先自己撑一撑”。撑到今天,他连“撑”这个字都快听恶心了。现在陈砚第一次没跟他说大道理,也没跟他说以后怎么翻盘,只盯着那张维修单和库存板卡,像是在一堆快塌下来的东西里先找最能垫住的一块木板。
“你仓库里那批旧控制板还在吧?”他问。
“在,启承之前还催过,说让我们先清出去给南湾港腾位置。”
“别动。”陈砚声音一下压实了,“那东西现在不是库存,是命。”
丁启山隔着屏幕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陈砚知道,对方是在等一句更明确的话。
能不能救?
从哪儿救?
要不要赌?
陈砚盯着那张县域物流园维修单,手指一点点敲在纸边。
别人现在想压死海川,是因为这厂薄、弱、烂,压一下就塌。
可换个角度看,也正因为它薄、弱、烂,所以最容易先被人从最边上接住。
“丁总。”陈砚抬起头,“把物流园那边的故障记录、旧方案、联系人都整理给我。再把厂里能马上出现场的人也列一遍。”
“你想现在动?”
“不是想。”陈砚看着视频那头黑下去一半的车间,“是再不动,这厂就真要被人看着咽气了。”
丁启山那边没立刻答话,只把镜头又往门口转了一下。那辆送轴承的厢货车还停在原地,司机已经把车门摔上了,一副再不给钱就直接把货拉走的架势。财务桌旁那个女会计站着没动,像是在等丁启山一句“今天工资到底发不发”。
陈砚看着那一幕,心里更稳了。
厂子有没有救,不是看嘴上多惨,是看这些人还愿不愿意等这一口气。
而现在,海川门口这些人还没走。
这就说明,火还没灭。
镜头里,一个工人正从卷帘门边站起来,朝里头看了一眼,像是在等今天到底还有没有活。
陈砚盯着那个人,心里忽然很稳。
海川快撑不住了,这不是坏消息。
对他来说,这是清清楚楚的入口。
## 第9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