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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路边有人

车灯一晃,那人影就站在雪雾里,像从地里冒出来的。

赵刚下意识去摸腰间,我一把按住他胳膊,低声:“别动。”

这年头,谁先动,谁先背锅。

那人抬手,又比了一次“停”。

动作短,干净,像练过。

赵刚把车慢慢踩停,发动机还在哒哒响,像心跳。

那人走到车窗边,棉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下巴一条硬线。他没看赵刚,先看我,嗓子压得很哑:“沈知夏同志?”

我盯着他:“你是谁?”

他从棉袄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,递到我窗边。

纸片上只有一个字:**程。**

我的心口猛地一紧。

他没有解释,只吐出一句:“别去程主任办公室。那边有人等你。”

赵刚皱眉:“你说不去就不去?你谁啊?”

那人抬眼看赵刚,眼神冷得像冰:“路口那俩戴袖章的,拖住你们不是巧。你们现在往前开,就是把自己送进第二个口袋。”

我指尖发麻:“那你让我们停在这儿干什么?等他们来抓?”

那人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让你们换路。你们的车,已经有人记了。后勤那边的人,一眼就认得。”

赵刚咬牙:“那去哪?”

那人抬手指了指右边一条更窄的岔路:“往东三里,有个小砖厂。夜里烧窑的那间屋,灯不亮,但门口有一堆废砖。你们到那儿停十分钟——有人会来接你们。”

我盯着他:“你凭什么让我信你?”

那人沉默了一瞬,像在掂我值不值得说真话。

他终于吐出一句:“你衣襟里那块灰布,别拿出来。拿出来你就没命。”

我背后瞬间一凉。

灰布的事,除了我和赵刚,没人知道。

除非——他一直在盯着我们。

或是程主任那边,早就有人在盯我们。

赵刚的拳头攥得发白:“你到底是哪头的?”

那人没答,只把棉帽压得更低:“我哪头都不是。我只是不想让‘农场’那两个字,变成你们的墓碑。”

他说完就退开,转身往雪雾里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又回头,像想起什么:“还有——别回大院。今晚有人要去你宿舍找东西。”

我心口一跳:“找什么?”

那人没回答,只留下一句更冷的:“找你能活下去的‘说法’。”

他消失在雪里,像从没出现过。

赵刚咬牙骂了一句:“妈的……这都是什么人。”

我没骂。

我把灰布在衣襟里按得更紧,声音很稳:“走。去砖厂。”

车拐进岔路时,雪更大,车灯像被吞进棉絮里。

我忽然听见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喇叭。

不是路过。

像在打招呼——也像在点名。

赵刚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,脸色一沉:“有人跟。”

我盯着前方那条黑路,低声说:“那就让他跟。跟到砖厂门口——看看是谁先露头。”

赵刚没再说话,车灯压得更低,车速却一点点提起来。

岔路窄,两边都是荒地和雪堆,车轮一压过去,雪发出闷闷的“咯吱”声,像谁在暗处磨牙。

后头那辆车的灯也压得很低,可它不急不慢地跟着,像知道这条路只有一个出口。

我心口发紧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
他们不是追不上。

他们是在等我们自己把路走到“该停”的地方。

赵刚忽然把车往左一拐,钻进一条更窄的小土路。

我愣了一下:“这不是去砖厂的路。”

赵刚咬着牙:“我带过兵,知道怎么甩尾巴。再跟着咱们,说明对方不是路过,是冲你来。”

车灯一灭,四周瞬间黑下来。

只剩雪地反着一点灰白光,像给黑夜擦了一层冷霜。

赵刚把车停在一排枯树后,压着嗓子问:“听。”

我屏住呼吸。

远处果然传来发动机声,由远及近,又突然慢下来。

那车在路口停住了。

停了几息,灯光扫过来,像一把手电在雪地上摸人。

我把身子更低地伏下去,指尖摸到衣襟里的灰布,灰布冰冷,却像在发烫。

灯光扫到枯树这一片时,停了一下。

我的心跳差点从嗓子眼里撞出来。

下一瞬,那车却又慢慢开走了。

它没走远。

我听见发动机声在远处拐了一下,像绕路去堵我们。

我透过树缝看见它尾灯一闪,尾灯右边有个小裂口,光漏出来一点,像一颗裂开的红牙。

我把那点“裂口”记死在脑子里——

牌照未必看得见,可裂口这种东西,认得出来。

我甚至想起前世难产那晚,窗外也是这样黑。

黑得你连求救都不知道往哪求。

那时候我还傻,觉得只要忍一忍,总有人会来。

现在我知道:没人会来。

能来的,只有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
发动机声渐远,赵刚才吐出一口气,嗓子哑得厉害:“他在试。”

我点头:“试我们是不是按他说的走。”

赵刚重新点火,车灯仍不开,摸着黑往砖厂方向绕回去。

远远看见砖厂那堆废砖时,我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。

赵刚把车停下,低声道:“十分钟。”

我抬头望向砖厂黑洞洞的门口,忽然觉得那堆废砖像一张嘴。

嘴里等的,不一定是接我们的人。

也可能是等着把我们吞下去的人。

我把本子掏出来,借着雪地那点灰光,写下时间:几点几分到砖厂。

赵刚看了我一眼,嗓子更哑:“你连这个也记?”

我没抬头:“记。以后要是有人问我‘你那天去哪了’,我就把本子摊开给他看。”

赵刚沉默两息,低声骂:“这真是把人逼成铁算盘。” 他话音刚落,砖厂那扇黑洞洞的门里,忽然“吱呀”一声。

不是风。

是有人从里头把门栓抽开了。

赵刚的背瞬间绷紧,手放到方向盘上,像随时要一脚油门冲出去。

我把本子塞回棉袄里,指尖摸到回执那点硬角,心却更冷——

纸能救命,也能引狼。

门缝里先伸出来一只手,没戴手套,指节冻得发红,却稳得像握枪。

那手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灯别开。”外头的人压着嗓子,“把你记下的时间给我看看。”

我刚要开口,忽然透过废砖缝看见路口那边——

一抹尾灯的红,像裂开的牙,在雪雾里又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