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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 打草惊蛇

我没回去。

我退了一步,退到墙根最暗的地方,像退,也像藏。

赵刚拉我袖子,低声骂:“你疯了?他现在就能把咱俩扣在这儿!”

我盯着那扇门:“她在里面。她真的在里面。”

赵刚咬牙:“我也看见了。可看见不等于带得走。”

我知道。

可我更知道:我们一露面,草就被打了。

瘦脸男人转身对守门的人淡淡说了一句:“换岗。”

那两个守门的立刻动起来,一个去前门,一个去后院。

动作太熟练。

熟练得像演过无数次“转移”。

不到半个小时,后院果然驶来一辆卡车。

车厢用帆布盖着,帆布边缘压着绳子,绳子绑得很紧,像绑住人的喉咙。

两个男人从招待所里拖出一个麻袋。

麻袋不是装粮的,是装人的。

麻袋里有挣扎的动静,很轻,很绝望。

我指尖发麻,猛地往前一步。

赵刚一把按住我:“别动!”

我咬着牙:“那是陈秋兰!”

赵刚眼睛也红了:“我知道!可你现在冲上去,就等于把自己装进第二个麻袋!”

瘦脸男人站在车边,像在指挥搬货。

他侧头看了一眼我们藏的方向,嘴角一勾,像早就知道我们在看。

他抬手,轻轻一挥。

卡车发动。

轮子碾过雪地,咯吱咯吱响,像碾在人骨头上。

车开到拐角时,帆布被风掀起一角。

我看见麻袋口露出一截手。

那只手指尖发紫,拼命往外探,像想抓住空气。

手腕上那块烫疤,在雪光里一闪。

下一秒,帆布落下去,手也不见了。

车就这么开走了。

赵刚咬牙:“追不追?”

我胸口发紧,声音却异常稳:“追。”

我们远远跟着。

雪越下越密,路上的车辙很快就被盖住。

卡车开得不快,却稳,像有人提前探过路。

赵刚把车灯压得很低,怕被发现,连呼吸都压着。

我贴着车窗往前看,眼睛都不敢眨——我怕一眨,那辆车就没了。

可越怕,越容易丢。

车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一下,后头扬起一团雪雾。

等雪雾散开,前头只剩一截模糊的车影。

赵刚咬牙:“他们熟路。”

我攥紧手心:“他们是把人当货运,怎么会不熟。”

可刚出县城,就被路口两个戴袖章的人拦下。

“检查。”对方眼神冷,“最近严查投机倒把,外地车都要登记。”

我盯着那两人袖章,心里发冷。

这路口是县里的,不归后勤部管。

可他们拦得这么准,像有人提前打过招呼:那辆卡车先走,这辆车后到,先拖住后到的。

赵刚出示证件,对方却不买账:“登记一下不耽误。”

他故意磨蹭,笔尖在纸上慢慢划,像在拖时间。

其中一个还绕到车窗边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目光停在我脸上,像在认人。

我把帽檐压低,硬生生挤出一句很平的:“同志,我们是来县里送菜的,天冷,耽误久了菜就冻坏了。”

那人没接话,只冷冷笑了一下:“送菜?送到哪家招待所?”

我心口一跳。

赵刚立刻接上:“送哪里你们管得着?你们管投机倒把,我管我的差事。要登记就快点。”

那人盯了赵刚一眼,终于把登记本往前一推:“签字。”

等我们登记完,卡车早没影了。

赵刚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,喉咙里挤出一声骂。

我没骂。

骂没用。

我跳下车,跑到路边雪沟里找。

雪地里只有一道深深的车辙,车辙旁边掉着一小块东西。

我弯腰捡起,是一截灰布。

灰布上沾着血。

血里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,像用指甲抠出来的:

**“农场。”**

我把灰布翻过来,指尖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。

像是被人用力按过的印泥。

血被雪水泡开,印泥却还留着一点痕迹——只剩半个字的边:**“东…”**

东什么?

东山?东风?东郊?

她没力气写全了。

可半个字就够我心口发紧。

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县里的地名。

东边确实有个国营农场,离槐树沟不远,听说专门关过“问题人物”。

我没敢把名字说出口。

名字说出口,就像把自己也写进那辆卡车的帆布里。

我攥紧那截灰布,指节泛白。

她还活着。

她在用命给我指路。

赵刚追上来,呼吸也乱了:“现在怎么办?”

我把灰布塞进衣襟,像塞进一把刀:“回去找程主任。”

赵刚怔了一下:“找他有用吗?”

我抬眼看他:“他不一定能把陈秋兰抢回来,但他能把‘程序’压到周永昌头上。只要压上去,他们就不敢把人弄死得太快。”

赵刚沉默了一瞬,咬牙点头:“回。”

我们上车往回赶,雪路一片白,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我知道发生过。

发生过的东西,不会被雪盖住,只会被人盖住。

路口那两个戴袖章的人还站着。

我们经过时,他们甚至没再拦。

一个人抬眼看了我一下,嘴角轻轻一勾,像在说:看见了吧?想追?追不到。

我胸口发闷。

他们放我们走,不是放过我们。

是放我们带着这两个字回去——让我们继续跑、继续查、继续把自己跑进更深的坑。

我把灰布在衣襟里按得更紧,低声对赵刚说:“这回不是我们打草惊蛇。”

赵刚握方向盘的手一紧:“那是什么?”

我盯着前方雪路,声音冷得发硬:“是他们故意让蛇动——让我们追着蛇跑。”

而下一步,我要去的地方,已经不是县招待所。

是他们真正敢杀人的地方。

赵刚喉结滚了一下:“真去找程主任?”

我把那截灰布按得更紧,像按住一条还没断的命:“去。”

“但不能只靠求。”我抬眼看他,“要让他也没得退。把‘程序’摆上桌,让他们不敢当着桌面杀人。”

赵刚沉声:“那你准备怎么摆?”

我看着雪路尽头,心里已经把下一步写好——

先找程,把‘农场’两个字递上去;再把‘挡我们路口的人’写进情况说明;再把后勤部那张证件、那张笑脸,一并按进纸里。

纸一交上去,谁撕谁就露手。

可我也知道:他们敢让我捡到这块灰布,就敢在我递纸之前,先把纸烧了。

车灯晃过前方的雪雾,我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影。

那人影很瘦,戴着棉帽,像等车,又像等人。

我心口猛地一跳。

下一瞬,那人影抬手,朝我们比了个极短的手势——

不是招手。

是“停”。

(第六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