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顾母立规矩
第二天一早，周敏华来了。
她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，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篮子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"知夏，吃早饭了吗？"她把篮子放在桌上，"我让厨房蒸了花卷，趁热吃。"
我看着那篮子，没动。
前世我见过这一幕。
顾母每次来送早饭，后面必定跟着一堆"规矩"。
"谢谢妈。"我说，"我已经吃过了。"
周敏华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如常："那就留着晚上吃。"
她在椅子上坐下，目光扫过屋里——被褥叠得整齐，桌面擦得干净，连窗台上都没有一粒灰。
"屋子收拾得不错。"她说，"看来你还算勤快。"
我没答，等着她说下一句。
周敏华端起茶缸，吹了吹热气，慢条斯理地开口：
"知夏，你嫁进顾家也有些日子了。有些话，我本来不想说得太明白，可现在看来——该说还是得说。"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：
"顾家的媳妇，跟别人家不一样。"
我看着她，等她继续。
"景深是军区的，以后前途无量。你作为他的妻子，一举一动都代表顾家的脸面。"周敏华的语气像在讲课，"所以有些规矩，你必须学。"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放在桌上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排排字，像一张考卷。
"这是我列的单子。"她说，"每天要做的事，都在上面。你照着做，别漏了。"
我低头看那张纸。
**早上五点起床，烧水、做早饭。**
**六点叫景深起床，端洗脸水。**
**七点收拾屋子，被褥要叠成豆腐块。**
**八点去菜市场买菜，记账。**
**十点洗衣服，手洗，不能用洗衣机。**
**中午做饭，两菜一汤，荤素搭配。**
**下午……**
单子很长，一直写到晚上十点。
每一条都规定得清清楚楚，精确到几点几分。
"妈。"我抬头看她，"这单子上的事，我都能做。"
周敏华的眉毛扬了扬，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。
"那就好。"她说，"从明天开始，你就按这个来。我会不定期检查。"
"可以。"我点头，"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。"
周敏华的脸色变了："条件？"
"单子上的活儿，我按规矩做。"我看着她的眼睛，"但做完了，剩下的时间是我的。"
周敏华皱眉："你要做什么？"
"读书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
周敏华盯着我，像在审视什么："读书？你一个新婚媳妇，不好好操持家务，读什么书？"
"高考要恢复了。"我的声音很平，"我想考大学。"
周敏华的茶缸在手里顿了一下。
"高考？"她冷笑，"你听谁说的？"
"我自己判断的。"
"判断？"周敏华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，"知夏，你别做梦了。就算高考恢复，那也是给有条件的人准备的。你一个新婚媳妇，家务都做不好，还想考大学？"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：
"我告诉你，顾家的媳妇，最重要的是守本分。别整天想些不着边际的事。"
我也站起来，和她平视："妈，我嫁进顾家，不是来当保姆的。"
周敏华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"你说什么？"
"单子上的活儿，我会做。"我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"但做完了，我的时间我自己安排。这是我的底线。"
"底线？"周敏华的声音拔高了，"你一个新媳妇，跟我谈底线？"
"是。"我看着她，"规矩我守，嘴我不受。"
周敏华的胸口剧烈起伏，手指指着我，抖得厉害："你——你这是什么态度？"
"实话实说的态度。"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，忽然冷笑一声："好，很好。"
她抓起桌上的单子，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时回头丢下一句话：
"知夏，你以为你能在顾家待多久？你那些事儿，以为我不知道？"
她走了，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我站在屋里，看着桌上那篮花卷。
花卷还冒着热气,可我一点食欲都没有。
我知道周敏华说的是什么——槐树沟、陈秋兰、周永昌。
她是在警告我：别再查下去。
可我偏要查。
---
下午，林小燕来找我。
她一进门就把门关上，脸色发白："知夏，出事了。"
我心里一紧："什么事？"
"纺织厂那边……"林小燕喘着气，"我表姐说，陈秋兰不见了。"
我猛地站起来："什么叫不见了？"
"昨天下午她还在厂里，晚上下班就没回家。"林小燕的声音发抖，"她家人去找，说宿舍门开着，东西都在，人就是不见了。"
我的手指攥紧。
周永昌动手了。
他给了我三天，却没给陈秋兰机会。
"报案了吗？"我问。
林小燕摇头："她家人不敢。陈秋兰走之前留了张纸条，说她去投奔远房亲戚，让家人别找。"
"纸条？"
"嗯。"林小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"我表姐偷偷抄了一份给我。你看。"
我接过纸,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被人按着手写的：
**我去外地投奔亲戚，勿念。**
短短十个字,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对劲。
"知夏。"林小燕抓住我的袖子，"陈秋兰是不是……"
"她还活着。"我打断她,声音很冷，"他们不会杀她，只会藏起来。"
林小燕松了口气，随即又紧张起来："那怎么办？"
我看着那张纸，脑子飞快地转。
陈秋兰被藏起来，证据断了一截。可我手里还有登记联——那是铁证。
只要登记联还在，他们就不敢对陈秋兰下死手。
因为一旦陈秋兰死了，我手里的登记联就能直接指向他们"灭口"。
"小燕。"我抬头看她，"帮我一个忙。"
"什么？"
"去纺织厂，找你表姐。"我说，"问她陈秋兰失踪前一天，有没有什么异常。"
林小燕点头："好，我现在就去。"
她走后,我把那张纸条对着灯光看。
纸的背面有一个很淡的印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。
我凑近看，勉强能辨出几个字：
**……周……后勤……**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周。
后勤。
这不是巧合。
---
傍晚，顾景深回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桌边，面前摊着那张纸条。
"知夏。"他走过来，"你在看什么？"
我把纸条收起来："没什么。"
顾景深皱眉："是不是又出事了？"
我没答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，声音放轻："知夏，你信不信我？"
我抬眼看他："前世你信我吗？"
他的脸色一白。
"我这次……"
"不用说。"我打断他，"你要是真想帮我，就做一件事。"
"什么？"
我看着他的眼睛："查一查你三舅周永昌，七三年冬天去过哪里。"
顾景深愣住。
"知夏，你怀疑……"
"我不只是怀疑。"我把那张纸条推到他面前，"陈秋兰失踪了。失踪前留了张纸条，纸背面有这几个字。"
顾景深拿起纸条，对着光看了看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"这……"
"你三舅在后勤部。"我说，"陈秋兰失踪前留的纸条背面，出现了'周'和'后勤'这两个字。"
"你觉得是巧合吗？"
顾景深把纸条放下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，半晌才开口：
"我查。"
"多久？"
"三天。"他看着我，"知夏，三天之内，我一定给你答案。"
我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"知夏，我妈今天来找过你？"
"嗯。"
"她说了什么？"
我看着他："你想听实话？"
顾景深沉默了一瞬："说。"
"她让我守本分，别查。"我的声音很平，"还说，我能在顾家待多久，她心里有数。"
顾景深的下颌绷紧："她不该这么说。"
"可她说了。"我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"顾景深，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。可我不需要你替我出头。"
"我只需要你——"
我转身看他：
"别挡我的路。"
他看着我，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半晌，他点了点头："好。"
他走了。
我站在窗边，看着院子里落下的雪。
雪很大，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，像从来没下过一样。
可我知道——
有些东西，不会化。
（第三十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