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半个落款
第九十九章 半个落款
夜里十一点,保卫处灯还亮着。
程主任把门从里头反锁,桌上摊着两样东西:今天拿回来的领回回执,和昨晚留下的红章复写角。
赵刚站在窗边放风,手里攥着警棍,眼睛盯着院门。
我把火柴盒放在桌中央,没离手。
程主任先说结论:“先分开说。证物只认实锤,不认猜测。”
我点头。
他把红章复写角推到灯下,拿铅笔描边:“实锤一:转办字第07号还在。实锤二:落款只露半个姓,下面有一枚章边角。实锤三:章边字样不是县协查点常用字体。”
他每说一条,就在纸边记一条。
我接着补“判断”:周永昌能出面,但落款不完整,说明签字手在他上面;今天处分和停查口径同时落下,说明不是一条线,是两条线在同口径上合流。
赵刚回头:“也就是说,周永昌只是背锅手。”
“目前看,是。”程主任把笔放下,“但这句是判断,不进证据栏。进分析栏。”
我看着他把“证据栏”和“分析栏”分开写,心里那口气才顺一点。
这一步错了,后面就全乱。
程主任又从抽屉里拿出今天那张通报修订版,把“办字第12号”那行和复写角并排放。
“看字距。”他用铅笔比了比,“12号这张是打字机,07号这张像手填再盖章。两套流程,不是一拨人。”
我点头:“但两套流程都在压同一件事,交人交物,停查收口。”
赵刚低声骂:“一明一暗,一唱一和。”
程主任把这句也记进分析栏,末尾写:疑似双口径同源。
写完他没停,又抽出一张空白页,顶头写了四个字:夜间备忘。
第一行记“二十三时二十分,证物在场三人确认”。
第二行记“火柴盒原件由沈知夏贴身保管,未离手”。
第三行记“红章复写角、领回回执入袋双封”。
他写完把笔递给我和赵刚:“都签。今晚只要出一点岔子,明天就会有人说我们自己乱了件。”
我和赵刚都签上名字,时间也写到分钟。
写到一半,外头传来两声闷响,像有人在院墙外踢到了铁桶。
赵刚立刻关灯,低声:“有人。”
我们三个都没动。
黑暗里只听见风刮过窗缝的哨声。
几秒后,院门那边又是一声轻响,像铁丝在锁孔里探。
赵刚咬着牙:“我下去。”
程主任抬手拦住:“别离桌。先护件。”
我把复写角和回执一起压进档案袋,火柴盒塞回内袋,拉链拉死。
楼道里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。
接着就是“咔哒”一下,像门鼻子被人拨开。
赵刚冲到门后,警棍横在胸前。
门把手真的动了。
一下,两下,第三下更重。
程主任低声:“谁?”
外头没人答,只有呼吸声贴在门板上。
下一秒,门缝里塞进来一片薄纸,纸边被风吹得抖。
我蹲下捡起那片纸,展开一看,是张撕下来的抬头边角。
只露半个字。
像“顾”,又像“联”。
还没看第二眼,门外的人猛地一撞。
门栓“砰”地响了一声,几乎弹开。
赵刚顶住门,咬牙骂:“狗东西,冲着件来的!”
程主任把档案袋塞进我怀里:“走后窗。”
我刚往窗边迈一步,走廊尽头忽然亮起手电光,一束白光直刺进门缝。
外头那人脚步一顿,转身就跑。
我们冲出去时,只看见楼梯口一道人影掠过去,衣角一闪,像是呢子大衣。
赵刚追到楼梯拐角,刚要往下扑,楼下忽然有人扔上来一个空酒瓶,砰地碎在台阶边。
玻璃渣飞了一地,赵刚只能急刹住脚。
“有接应。”他咬牙,“不止一个人。”
地上掉着一截撬门铁片,还有半张揉烂的单位抬头。
赵刚弯腰捡起那半张纸,手背青筋全鼓起来:“又是半个字。”
我把那张纸接过来,和红章复写角并排一比。
同样的半笔,同样的压章习惯。
更要命的是,抬头边角背面还印着淡淡蓝字:机要送达。
我把这四个字念出来,程主任脸色一下沉下去:“这就不是普通跑腿能拿到的纸。”
赵刚把撬门铁片和碎纸都装进证物袋,袋口压章时手都在抖:“这是冲我们来的,不是冲柜子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程主任看着那袋碎纸,“他们要么抢火柴盒,要么抢复写角。抢不到,也要让我们今晚不敢睡。”
我把那张“机要送达”边角摊平,连同转办复写角一起夹进新袋,再在袋面写:
“来源:夜间撬门现场;状态:边角不完整;用途:比对抬头字体。”
字写完,我手心全是汗。
程主任走到电话机前,先拨值班室,再拨街道夜巡,报了三件事:门锁被撬、现场留有工具、疑似机要文书残片。
电话那头问要不要立刻封楼。
程主任回得很硬:“封。先封楼,再补笔录。谁来都先登记单位和姓名。”
我们回屋时,赵刚已经把门口碎玻璃扫成一堆,走廊尽头也拖了一道白灰线,谁再踩过去,一眼能看出来。
刚收拾到一半,楼下传来汽车刹车声。
不是刚才那伙人的脚步声,是公车发动机那种闷声。
赵刚探头看了一眼,低声骂:“又来人了。两个人,拎公文包。”
我把火柴盒按进内袋,扣紧扣子。
程主任把台灯调到最亮,门半开着,不给对方“偷偷摸摸”的口子。
脚步上楼,停在门口。
一个戴棉帽的中年男人先亮证,口气平平:“机要送达。请程主任签收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牛皮信封,封口盖着骑缝章,章面还是那套压得死死的习惯,只露半个单位抬头。
程主任没接,先问:“送达单。”
对方又递一张薄单子,最下栏写着“立即执行,今夜送达”,签发人却只剩一个潦草的“周”字起笔,后半截被蓝印压没。
我盯着那半笔,后背发凉。
赵刚挡在门边:“夜里一点送机要,你们是真急。”
中年男人不接话,只把笔往前推:“请签。”
程主任抬眼:“签可以,先把送达单位全称写清楚。”
“单子就这么开的。”对方脸色不变,“你们先签,明早补录。”
又是“先签后补”。
程主任把笔推回去:“先补全,后签收。”
话音刚落,楼道另一头响起夜巡哨声,有人已经在楼下喊“保卫处值夜登记”。
门口两名送达人对视一眼,明显急了,其中一人把信封又往前顶了一寸:“不签后果自负。”
程主任没动,手按在送达单上:“后果我负。你们把单位全称、送达人姓名、接收时点写全,我现在就签。”
对方沉着脸,终于低头去写。
笔尖刚落到“单位”那一栏,外头风一灌,送达单翻起一角。
我看见下面压着的第二页,标题只有四个字:
“交物限时”。
下一秒,那人手掌猛地压住纸面,把第二页死死盖住:“无关页,不看。”
而他的笔,已经在“单位”栏里写下了第一个字。
只写了一半,像“顾”,也像“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