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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谈话室里

后勤部的谈话室不大,窗上糊着旧报纸,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,亮得人眼睛疼。

屋里还冷。

冷得像故意的——让你坐下就发抖,让你一发抖,说话就不稳。

桌子对面那把椅子很低,我若坐下,抬头看人就得仰着脖子,像天生矮一截。

他们不需要你真认错。

他们只需要你在姿势上先认输。

那只档案袋被放在桌上,封条白得刺眼。

我没坐。

我站得笔直,像站在雪地里。

瘦脸男人坐在对面,笑得温和:“沈知夏同志,别紧张。就是按程序了解情况。”

又是“按程序”。

他们越爱说程序,越不想让你真正走程序。

我看着那只档案袋:“这不是我的档案。我的档案在卫生所。”

瘦脸男人笑意不变:“你的档案归哪管,你说了不算。你昨天去卫生所查档,今天又去后勤处闹延住,还带着赵刚同志去县里……影响很不好。”

我盯着他:“我没闹。我有回执。”

我把两张回执放到桌上,指尖压住红章:“昨夜你们找我谈话,这是事实。今天我按程序申请延住,这是程序。你说我闹——请写在纸上,写清楚依据。”

瘦脸男人的笑终于薄了一层。

他身边那位肩膀宽的男人冷哼:“你挺能说。”

我不接话,只看瘦脸男人:“程主任让你们叫我来的?”

瘦脸男人慢慢把那只档案袋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程主任很忙。忙着处理你们这些‘影响’。我们来,是替程主任减轻负担。”

他语气温得像劝人:“沈知夏同志,事情闹到现在,你也累了。你只要写一份情况说明,承认自己在作风问题上处理不当,愿意配合组织审查——你就能安安稳稳住完这三天。”

他说着,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好的空白表格。

表格上方已经写好了几行话:**“本人思想认识不到位,作风上造成不良影响,愿意接受组织处理。”**

下面留了一个空,等我签字。

只要我签了,哪怕一句“没有”都不算数了。

我看着他:“你要我承认我有作风问题。”

瘦脸男人叹气:“不是承认你有问题,是承认你‘处理不当’。这叫态度。态度好,组织就会考虑。”

他把笔递过来:“写吧。写完,我们把档案袋封回去。你也省心。”

笔杆是钢笔,握在手里很冷,冷得像一根针。

我盯着那笔尖,忽然觉得它像要把人按进供词里——

他们也不逼你立刻死,只逼你按下去。按下去,后面的刀就都是“你自己选的”。

我甚至能想象他们接下来怎么写:

写我“态度恶劣”,写我“拒不配合”,写我“影响团结”。

然后把这些话装进档案袋里,封条一贴,我这一辈子就被他们贴上了。

我没接笔。

我把回执收好,声音很平:“我不会写假话。”

肩膀宽的男人啪地一拍桌子: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
灯泡晃了一下,光像刀。

那男人的手掌很厚,指关节粗,像常年搬东西的人。

这种人最适合当“手”——

手不用动脑,只要听命,听命就能把人摁到桌上。

我抬眼看他:“你拍桌子也没用。你要让我写,就把你们的要求写成文件,盖章。没有章,我一个字不写。”

瘦脸男人盯着我,半晌忽然笑了:“行。你不写也可以。”

他把那只档案袋一翻,露出里面一张纸。

纸上几个字写得很大:**“建议收回临时宿舍钥匙。”**

我心口一沉。

瘦脸男人抬眼看我,语气温柔:“你看,你不配合,我们也只能按规矩处理。钥匙一收,你就得回大院。回大院,风言风语一多,程主任也不好护你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像真替我想:“你一个女人,何必把自己逼到墙角?”

我忽然明白了。

这不是谈话。

这是逼我回大院,让我重新落回周敏华的手里。

我抬眼,声音更冷:“你们要收钥匙,走程序。把通知单给我。给了,我签收。”

瘦脸男人的眼神一沉:“你还要通知单?”

“要。”我盯着他,“你们最爱说影响。可影响这种东西,靠嘴说;程序这种东西,靠纸写。你们敢收,就敢写。”

屋里静了几息。

瘦脸男人忽然抬手,示意门口的人:“把通知单拿来。”

他真的敢写。

可我心口反而更冷。

他敢写,说明他背后有人兜。

通知单递过来时,纸上果然盖着后勤部的小红章。

我接过,手没抖。

我甚至还笑了一下:“好。谢谢你把手伸出来让我抓。”

瘦脸男人脸色微变:“你说什么?”

我把通知单折好,塞进衣襟:“我说,按程序,我会去找程主任申诉。你们今天收我钥匙的理由、时间、经手人,我都会写进材料里。你们既然敢盖章,就别怕我递。”

肩膀宽的男人猛地站起来:“你敢!”

我抬眼:“你看你又急。急的人,最怕纸。”

我转身要走。

门口却忽然有人拦住我。

那人穿着军装,帽檐压得很低,声音冷硬:“沈知夏同志,程主任让你等一下。”

我心口一跳。

不是后勤的人。

是保卫处的。

他抬手,把一张更大的红章文件拍在桌上,声音不高,却让屋里的人全都一僵:

“从现在起,这事归保卫处介入。后勤部——别越权。”

瘦脸男人的笑,终于裂了一道缝。 刘干事把那张文件又往前一推,红章压得桌面都像沉了一点。

他没看瘦脸男人,只对门口那名战士说:“把人带去隔壁登记。今天的谈话记录、通知单、回执——一项项对清楚。谁经手,谁签字。”

瘦脸男人脸色一变:“刘同志,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只是——”

“只是越权。”刘干事声音更冷,“越权写进材料里,就不只是‘只是’。”

肩膀宽的男人想起身,刘干事抬手一压,那战士已经把门口堵死。

我站在灯下,忽然听见桌上那只档案袋被“啪”地一声合上。

刘干事的指尖按在封条上,像按一块棺盖:“先封存。别动。动了就是你们的手脚。”

封条的白浆糊在灯下亮得刺眼。

而门外,铁门“咔哒”一声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