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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章 东边农场

保卫处的人把我带出谈话室时,雪又下了。

雪落在脸上,冰得我清醒。

那人姓刘,三十来岁,说话不多,只把我带到一间更像办公室的屋里,递给我一杯热水:“程主任马上到。”

我没喝。

热水在这个时候,和热汤一样——不是恩,是钩。

刘干事看了我一眼,没劝,只说:“你手里那张后勤通知单,别丢。丢了,今天的‘越权’就成了你‘闹事’。”

我点头,把通知单按得更紧。

纸在手里发潮。

不是雪水潮,是我手心的汗把纸边捂潮了。

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爱收钥匙、爱收纸——

因为人被逼到最后,手里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。少到一张盖章的纸,就能让人把命攥紧。

门开时,程主任终于来了。

他没穿大衣,帽檐上都是雪,脸色却很沉。

他先看我一眼,再看我手里那两张回执、一张通知单,最后吐出一句: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
我看着他:“我不学快,就死得快。”

程主任没再多说,直接问:“县里那辆卡车,你们追到哪?”

我把灰布递给他。

程主任只看了一眼,“农场”两个字就让他眉心一跳。

他把灰布翻过来,指尖在那半个“东”字上停了停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东边那座国营农场,确实关过人。”

赵刚不在这里,我只能自己接这句话:“关过什么人?”

程主任抬眼看我:“问题人物。也关过该关的,也关过不该关的。你想救陈秋兰,就得先明白——她为什么会被送到那儿。”

我盯着他:“因为她知道我妈怎么死的。”

程主任沉默两息,点头:“你猜得八成对。”

他把灰布折好,放进档案夹:“你们现在不能去农场。你们一去,就等于告诉他们:你们知道农场在哪。那人就真的活不到明天。”

我指尖发冷:“那你要我等?”

程主任看着我:“不等。换法子。”
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盖了保卫处章,递给我:“这是调阅申请和介绍信。你拿着去县里,不是去闹,是去调材料。”

我看见那红章,心口猛地一紧:“他们会给吗?”

“不会。”程主任说得干脆,“所以你要拿到‘不给’的证据。不给,也是材料。”

我懂了。

不给就是他们的手。

手伸出来,就能被抓。

程主任又补一句,像先给我打了个预防针:“你今天会更难。后勤部那张通知单一发,他们就会在院里说你‘不配合组织’。你扛得住吗?”

我抬眼:“扛不住也得扛。我要的是人活着。”

程主任看着我,忽然问了句更冷的: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把你按下去吗?”

我没说话。

程主任指了指我手里那叠回执:“不是因为你一个女人敢顶嘴。是因为你会写,会算,会留证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这年头,谁的档案干净,谁就有路。路不一定是升迁,也可能是进修、推荐、调动。你若把陈秋兰挖出来,你不仅翻一桩旧事,你还会把他们的路翻断。”

我指尖一凉。

原来他们怕的,从来不是我闹。

是我活着。

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穷,是“材料上有一笔”。

材料上有一笔,工作不好安排;材料上有一笔,孩子上学都要被人戳脊梁。

他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给我添一笔,添得我永远抬不起头。

我看着程主任:“那你也明白了——我不会认。认了,我就真成了问题。”

程主任盯着我,点了一下头:“所以我才给你章。你要把你自己写成‘按程序反映情况的人’,把他们写成‘越权的人’。写成之后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眼神更冷,“他们就得有人出来背。”

程主任看了我很久,忽然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顾景深被调走那三天,不是巧。”

我的心口猛地一沉。

程主任把声音压到最低:“有人在用‘程序’把他支开。支开他,不是为了让你没人护,是为了让你更好动——你一动,他们就有理由收网。”

我笑了一下,笑意冷:“那我就不动?”

程主任盯着我:“你可以动,但要动在手续上。你每一步都要有回执,有经手人,有时间。你越像一个按程序办事的人,他们越不好当众捏死你。”

我把介绍信收好,手心全是汗:“那陈秋兰……”

程主任看着我,语气终于露出一点锋利:“我会让人盯农场的车。但盯不等于抢。抢不等于救。你别把希望全压在我身上。”

我点头:“我只要你把门开一条缝。”

程主任点了一下头:“门我开了。你能不能钻过去,看你自己。”

我攥紧那张介绍信,忽然想起收钥匙那张通知单。

他们在逼我回去,也在逼我穷。

人一穷,就容易低头;一低头,就容易签那张“承诺书”。

我抬眼看程主任:“我会找地方住,也会找事做。不给他们抓我‘无处可去’的把柄。”

程主任看了我一眼,没多说,只吐出一句:“记住,做事得留个凭据。干一天活,就得拿一张条子。”

我起身要走。

程主任忽然又叫住我:“沈知夏。”

我回头。

他把那张灰布又递回来,声音很轻:“这东西,别交给别人。交给别人,你就交出命。”

我接过,刚塞进衣襟,门外忽然传来吵嚷声。

有人在走廊喊:“程主任!后勤部来人了,说要把沈知夏同志带走配合调查!”

程主任的眼神瞬间冷到底。

他抬手把帽子往头上一扣,声音像铁:“让他们来。正好——我也想看看,谁敢当着保卫处的门,越权抓人。” 话音刚落,走廊尽头传来一串更急的脚步声。

不是后勤那种拖沓的皮鞋声,是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“咚咚”,踩得人心都跟着沉。

门被推开,冷风卷着雪腥子扑进来。

先闯进来的,是瘦脸男人。

他脸上那点温和没了,手里举着一张纸,红章比雪还刺眼:“程主任,文件在这。上头要求——立刻把人带走!”

他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开,像早就排练过。

一个去看我衣襟。

一个去看桌上的灰布。

程主任没退半步,只抬眼,冷冷一句:“带走谁?”

瘦脸男人的嘴角一动,像终于咬住猎物:“带走——沈知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