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后山废徒
许长安蹲在小院东墙根下,指尖沾着湿黑的腐殖土,把最后一株凝露草按进土坑。脚边三只灰颈鹅晃着脖子凑过来,叼他洗得发白的裤脚讨食,他随手抓了把半干的糙灵谷撒下去,谷粒砸在裂开的青石板上,细碎一片。
听潮古宗后山禁院荒了很久,他也在这里住了很久。
九千年。
院墙塌了半角,屋瓦漏雨,用茅草塞着。院里唯一能算灵田的地方,半边种凝露草,半边种糙米,寒酸得连外门杂役的柴房都不如。他刚拍掉手上的泥,院门外就传来一声暴踹,旧门闩被灵劲震断,半截铁锁飞进院里,砸得土墙灰扑扑直落。
穿灰衣的外门管事周峰跨进门,靴底碾过散在地上的灵谷,手里拎着个油布包,抬手就砸到许长安脚边。布包散开,里面的月例灵谷全是霉点,混着米象屎,一捏就成粉。
“许长安,你这个九千年卡在引息境的废物,宗里养你够久了。”周峰抹了把鼻子,冷笑一声,“主峰刚下的令,后山废徒一脉今天清退。给你半个时辰,收拾东西滚出听潮古宗。迟了,直接打断腿扔下山喂黑齿兽。”
话砸得又急又狠,没有半点转圜。
周峰是外门里出了名的捧高踩低,平日三个月都懒得往后山看一眼,今天却亲自冲上来赶人,连月例都拿发霉的充数,显然不是寻常克扣。
许长安没接话,连那包烂谷子都没看。
他的视线落在周峰左衣角上。那里沾着一片暗褐色湿痕,凝着淡淡铁锈味,不是兽血,是修士的人血。血气里还裹着主峰独有的寒松香,沾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。
他又抬眼看天。
本该落下去的残日被厚墨似的乌云吞得干干净净,云缝里漏下来的细雨是黑的,滴在院外狗尾草上,草叶瞬间泛黄卷边。
黑雨。
许长安把手上的泥慢慢捻开,眼底没有半点波澜。
只有大量修士在极短时间里见血陨命,残魂和天地灵气撞在一起,才会下这种雨。主峰今夜,不是争吵,是见血。
周峰见他不吭声,以为他是被吓住了,脸上的轻蔑更重:“聋了?还不滚?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挂着亲传名头的人?九千年了,你连聚脉的门都摸不到,宗里留你一口饭,是看你可怜。”
他说着抬脚就要踹墙边的米缸。
许长安还是没动,只是呼吸轻了一分。
外界都认定他是破不了九转的废徒,没人知道他一口气养了九千年,厚得能沉进地底。周峰这点灵压压在院子里,连他衣角都掀不起来。
他不争这口舌,也不是怕。
只是没必要。
这九千年里,听潮古宗换过宗主,换过长老,也换过一拨又一拨把他当笑话看的弟子。有人把他当废例挂在演武堂外,告诉新弟子九转不破境会是什么下场;也有人喝醉了上后山,专门踹几脚院门,看看这个“活了九千年还活不明白”的废徒是不是连怒都不敢怒。
许长安一次都没争。
他把那些脚步声、骂声、山风声都记了下来。谁下山时脚跟先落,谁心里有鬼时会先摸剑柄,哪一阵风起时主峰钟声会慢半拍,这些年他记得比谁都清。
周峰这种人不值得他浪费一丝气力,可主峰那场雨值得。
许长安九千年没出后山,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做。禁院地下哪一道旧禁纹最松,西北角哪一段石基最空,哪面残墙能挡风,哪口旧井能藏人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主峰稍有风吹草动,后山会先乱成什么样,他心里也有数。
周峰见他仍旧不回话,火气上头,正要再骂,远处突然响起厚重钟声。
“当。”
“当。”
“当。”
一连九响,山谷都在抖。
周峰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封山钟。
九响封山,是听潮古宗最高级别的禁令。除非宗门到了要灭门的地步,否则绝不会动。
钟声刚落,淡金色的禁制光膜就从山脚一路爬上山顶,不过三个呼吸,后山边界也被彻底封死。光膜亮得刺眼,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。
主峰方向紧跟着炸开大片灵光,红的、蓝的、乌的,搅在一起冲上夜空,闷响一阵压一阵,隔着十几里地都震得人耳膜发疼。风卷着血腥气飘过来,混着黑雨砸在青石板上,嗤嗤冒白烟。
周峰慌了,手忙脚乱去摸怀里的传讯符。灵气刚送进去,符纸就“噗”地烧成黑灰。
“怎,怎么会封山……”他嘴唇发抖,转身就往门外冲,刚撞上光膜,后背便像被烧红的铁板烫了一下,疼得惨叫着滚回院里。他手背又沾了一滴黑雨,瞬间鼓起透明水泡,疼得直抽冷气。
三只灰颈鹅也缩着脖子往许长安脚边挤,平时叫得最凶的那只都没了声。
许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目光越过残破院墙,看向主峰。
风里除了血味,还有三道正在迅速下沉的杀气,沿着山路朝后山摸来。
有人在往这边搜。
周峰瘫在地上,脸上的横气全没了,只剩惶恐:“许,许哥,主峰到底出什么事了?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许长安没答。
他弯腰,从墙角拿起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柴刀。刀背有缺口,木柄磨得发亮,看着就是件旧东西。
黑雨越下越密,主峰方向的喊杀声顺着夜风卷过来。
许长安先把柴刀别到腰后,又抬脚把屋角那只旧陶缸挪到了门边,顺手把三只灰颈鹅赶进柴房。动作都不大,却一件比一件顺。
周峰看得发愣:“你,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等人。”许长安说。
许长安垂下眼,看着刀刃上那点被雨打亮的寒光,声音很轻:“赶人的事已经过去了。”
他说完抬头,望着被黑雨罩住的主峰。
真正的麻烦,开始往后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