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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主峰来血

封山钟第九道余音还卡在山坳里没散,主峰方向的喊杀声先炸下来。

许长安坐在禁院门槛上,指尖捻着周峰丢下的发霉面饼碎渣,能清楚感觉到脚下黄土在震。那不是山风,是护山大阵被外力猛撞的回颤。每撞一下,破屋窗棂就往下掉一层灰。山路上全是哭嚎,平时在后山挖药的杂役连竹筐都扔了,疯了一样往山坳死角钻。有人跑慢一步,半空忽然落下一道墨色剑光,直接把人钉进松树里,连叫都没叫完。

执法堂的飞哨声尖得刮耳朵,隔着几座山都能看见主峰上空阵光炸开,红紫交错,每炸一次就有惨叫滚下来。后山平日是全宗最冷清的地方,此刻风里却全是铁锈味。

许长安抬头看了眼天。

黑雨停了,云却越压越低,像整片夜空都被血泡过。

他没动。

下一刻,山道转角冲出一道人影,穿着内门弟子的青纹服,左肩被削掉半块肉,血把半边衣袍都泡重了,脚步飘得像踩在棉花上。更要命的是,他身后三道墨色飞剑咬得极紧,剑身上刻着执法堂独有的黑纹,是出了鞘必要见血才回的追命剑。

那弟子已经脱力,只顾着往禁院这边扑。他知道后山禁院偏,执法堂平日不愿来,可一旦跑不过那三把剑,躲哪里都一样。

许长安的目光先落在最前面那把飞剑上。

剑刃抖得不对。

后山禁院地下压着一线寒脉,平日没人理会,可执法堂追命剑要靠锁魂阵校准落点,这里恰好会让第一剑偏高半寸,慢半拍。

许长安抬手,隔空往下一按。

没有玄光,没有炸响,第一把飞剑就像被什么东西摁了一下,擦着那弟子肩膀钉进土里,嗡嗡震个不停。那弟子腿一软摔在地上,第二把飞剑紧跟着就到了,锁的正是他的气海。

许长安胸腔微沉,一口厚息顺着喉间往外轻轻一送。

“咔。”

玄铁锻的追命剑从中间断成两截,断口平滑得像被人一刀削开。第三把剑刚要转向,便被乱掉的剑势带偏,歪歪扭扭撞上旁边老松,半截剑身都扎进树皮里。

那弟子仰头看着许长安,整个人都傻了。

他见过执法堂长老劈山,也没见过有人坐在门槛上,抬抬手就废掉三把追命剑。

“别慌。”许长安弯腰把人扶起来,指尖搭了搭他腕脉,“伤了肺叶,没碰要害,先把气喘匀。”

那弟子抓着他的袖口,指节白得发青,喘了半天才挤出话:“韩烬反了!他带执法堂围了主峰大殿,还把苍阙圣地的人请进来了,说宗主违背祖训,要废宗主位,另立新山门!”

许长安眼皮微动,仍旧没插话。

那弟子越说越急,又咳出一口血:“执法堂全倒了过去,苍阙那边的人一出手就破气海,师兄们根本挡不住。宗主在大殿前跟他们动了手,后来不见了。韩烬已经下死令,凡是跟宗主一系沾边的,全杀,一个不留!”

许长安蹲下去,捻了点地上的血。

血里有细碎黑渣,是苍阙圣地常用的蚀骨瘴,沾了皮肉就往骨里钻,专门废人脉门。主峰这一夜,不只是逼宫,是要把听潮古宗的老根一口气掀了。

“你叫什么?”许长安问。

“林策。”那弟子喘着粗气,脸白得像纸,“内门三房弟子。”

许长安点了点头,从柴房门后拎出一只旧陶罐,倒了点泡过凝露草的凉水给他:“喝半口,压住嗓子里的火。别多喝,你体内有瘴气,喝急了会呛肺。”

林策接水的手都在抖,看向许长安的眼神已经变了:“许师兄,你……你不是引息境废徒吗?”

“我就是。”许长安把断成两截的飞剑踢到一边,“只是你们平时太忙,不看后山。”

林策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。

许长安却多看了他一眼:“你从主峰一路跑下来,见过祁无夜本人没有?”

“见过。”林策咽了口血沫,声音发颤,“他没亲自冲阵,只站在殿前石阶上看。韩烬每杀一个不服的人,他就让苍阙的人往前压一步,像是在验货。”

许长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
韩烬要的是宗门,祁无夜要的是这宗门值不值钱。一个想坐上去,一个想踩下来,主峰这一夜才会乱成这样。

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更近的刀剑撞击声。

山道口先是一抹白影踉跄着晃出来,紧跟着石阶上拖开一道长长血痕。风里的血味更重了,还混着一缕很淡的冷香。

许长安认得。

那是沈清岚惯用的凝神香味。她接任宗主后,从没断过后山这份薄得可怜的月例,也从没让人把许长安赶出禁院。整个听潮古宗,真正把后山当活人地方看的,没几个,沈清岚算一个。

许长安把柴房门又推开半寸,让里面那三只灰颈鹅能顺着后窗钻出去。他不信鹅能改命,却信这些活物最先闻得到杀气。

林策也看见了,脸色骤然变白:“宗主!”

石阶尽头,沈清岚扶着山壁走出来,半边衣袍都被血浸成暗红,左手死死捂着腰侧,指缝里不停渗血。她右手那把长剑只剩半截,剑刃全是缺口,步子却没乱,一步一步仍稳得很。

她身后七八道黑衣人影紧追不舍,飞剑全亮着墨光。更远处,锁魂阵的红线已经从山道两侧升起,正要把后山唯一那条道彻底封死。

许长安把林策往门后推了一把,顺手踢翻门边那只旧陶缸。缸里混着凝露草汁的雨水泼了一地,正好在门前摊开一层薄薄滑光。

许长安站起身,拎起柴刀。

门槛边的风,忽然更冷了。

追到后山的血,已经到了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