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一宗站队
黑木案摆在主峰广场中央。
案上铺着交人文契,许长安、赵小六、张禾和旧法证匣四个名字被写在最前面。文契旁边是一盒苍阙带来的朱泥,热气还没散,红得像刚放出来的血。
山门外,两辆破阵雷车仍对准主峰阵脊。
西峰方向不时传来哭声。那些被苍阙接手的家眷还在地下囚室里,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传来的会是哭声,还是死讯。头顶巡察影链悬在半空,冷光照着黑木案,每一道空白签位都像一条等人伸手的锁。
祁无夜站在案后,看了一眼东方。
天边的灰色更重了。
“诸位长老。”他声音平缓,“天快亮了。签字交人,雷车停。拒签,同罪问宗。”
没有人立刻动。
广场上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冯岐第一个站出来。他脸色比死人还白,袖口沾着西峰囚室的灰:“宗主,我不想卖人。可我孙女在西峰,三日前才被韩烈残部押去当筹码。现在苍阙接手,她生死只在别人一句话里。”
他看向沈清岚,又看向祖印台前的许长安。
“护证是大义。可宗门里还有孩子,还有不会修行的家眷。若破阵雷车齐射,谁替他们死?”
几个交人派长老随即附和。
“先保宗门,日后再查旧法。”
“人活着才有案卷。”
“许长安既然说自己愿意当众验匣后跟苍阙走,现在为何不能先走一步?”
低阶弟子那边压着一股火。
赵小六抱着证匣,指节发白:“我也是人证。你们今天交许师兄,明天就会交我。”
张禾肩上的伤还没好,说话时脸色发青:“交了证匣,谁还证明我们不是废物?谁还证明第十缕气是真的?”
冯岐张了张嘴,却没能立刻答。
一个年纪很小的外门弟子挤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缺口短剑。他叫石栓,平日只在杂役院挑水,昨日验锁时站在人群最外圈,吓得腿都在抖。
现在他也在抖。
可他还是看着那些长老,声音不大:“若今天交人能活,那我们以后是不是每次都要交?交许师兄,交赵小六,交张禾,交证匣。最后轮到我们这些低阶弟子,是不是也要说,为了宗门,交出去吧?”
广场上的哭声低了一点。
沈清岚走到黑木案前。
她的宗主令裂纹已经延到令尾,墨色穗子断了一半,令面金光暗得厉害。她没有再用令牌去压所有人,只把祖印放到案左,又让周石把内库封印放到祖印旁。
“既然要选,就在明处选。”
她抬手,一名执役弟子捧来两本册子。
一本放在黑木案左侧,封皮写着“护证入案”。
一本放在右侧,压在苍阙交人文契旁。
沈清岚的声音传遍广场:“愿护证者,盖印入案。你护的是旧法证匣、证人和本宗清账案。愿交人者,也签名写理由。今日之后,不许暗中递信,不许私开阵门,不许卖人后再说自己是被逼的。”
冯岐脸色一变。
这比直接逼他选更重。
私下喊交人,可以说是为了宗门。真把名字和理由写到案卷里,将来旧法案翻出来,他的名字也会跟着翻出来。
祁无夜没有阻拦。
他要的就是听潮古宗自己裂开。
冯岐最终走到右侧,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理由栏里,他停了很久,才写下八个字:保全宗门,救回家眷。
朱泥盖下。
红印落在文契上,像一道血点。
又有几名长老走过去。有的写得很快,有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一个执事盖完印后,直接把腰牌摘下来扣在案边,不敢再看祖印台。
左侧很久没人动。
石栓忽然走过去。
他的弟子印是木头刻的,边缘已经磨平。他蘸了听潮古宗自己的朱砂,第一次盖歪,第二次才盖正。
他在理由栏里写得很慢。
字也丑。
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行字:我不想再当废物。
盖完印,他没有喊口号,只抱着缺口短剑,走到祖印台前,站在赵小六旁边。
张禾看了他一眼,把自己的血指印按在护证册上。
赵小六也按了。
林策、石阿七、几个后山弟子跟着盖印。断臂执事李嵩用仅剩的右手按下执事印,理由只写了一句:证匣不能走暗路。
越来越多人往左侧走。
不是很多。
和整个听潮古宗相比,站到祖印台前的人仍只是少数。可这些人都把名字写下来了,印盖下来了,理由留在册子里了。
他们害怕。
有人盖印时哭得看不清字,有人盖完回头看西峰方向,嘴唇咬出血。可他们还是走到祖印台前,挡在证匣前面。
祁无夜的脸色终于沉下来。
因为这不是沈清岚一个人在挡,也不是许长安一个人在扛。
听潮古宗开始有人把自己写进这件事。
就在这时,西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周石猛地回头:“副阵门!”
主峰西侧的阵幕亮了一下,随后像被人从里面割开。几名刚在交人文契上签过名的执事不知何时混进了西廊,和韩烈残部一起撬开了副阵门阵阀。
寒风灌进来。
血腥味也跟着灌进来。
守副阵门的两名弟子倒在阵阀旁,身下血迹被冷风吹得发黑。门外,苍阙玄甲军已经列队等在那里,最前排的玄甲校尉抬起横刀,一步踏入听潮阵内。
“咚。”
靴底落地,主峰广场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第二步,第三步。
第一队玄甲军顺着副阵门进来,甲叶撞出冷铁声,目标直指祖印台下的证匣。
石栓第一个挡到台阶前。
他的短剑缺了口,手抖得厉害。
可他没退。
赵小六、张禾、李嵩、林策、石阿七,以及刚刚盖下护证印的弟子和执事,一个接一个站到他身后。
沈清岚握住祖印,许长安握住阵眼碎石。
玄甲军踏入第三步时,护证弟子已经把祖印台前的路堵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