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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二次落槌

阴市二次拍卖临时编号挂出来的时候,周渡就知道有人把缓冲货塞进了标的。

三件。镜街翻板线出来的东西,混在阴市正规序列里,编号后缀带着三个小点——那是仓道那边独有的记号。周渡坐在第三排折叠椅上,膝盖上摊着缺口资产清册,旁边只有老疤一个人跟着,连多余的马仔都没带。

“三件缓冲货,起拍价压到成本线以下百分之四十。”老疤弯腰凑近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陆承焱那边放的话,说这是‘制度性复核’,凡是从翻板线出来的东西,都得按阴市旧规重新核价。”

周渡没吭声,指腹慢慢摩挲着清册封皮上的磨痕。旧规。阴市旧规里确实有一条,凡经非正规渠道流转的资产,阴市保留重新定价权和禁令解释权。这条规矩挂了十二年,从来没人用过,因为阴市本身就不算正规渠道。现在陆承焱把它翻出来,不是要定价,是要他周渡在拍卖台上当众承认这批货来路不正。

一旦承认,药线和税线的命脉就全攥在别人手里了。

拍卖厅不大,比上一次正规拍卖的场子缩水了一半,但来的人反而多了。周渡扫了一圈,前排坐着几个熟面孔,全是阴市老户,平时不轻易露面。他们今天来,看的不是货,是人。看陆承焱怎么用制度压价,看他周渡怎么接。

两点整,陆承焱亲自上了拍卖台。
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,手里没拿拍卖槌,反而拿着一本翻开的阴市规章汇编。灯光打在他侧脸上,半明半暗。

“诸位,二次拍卖的规则有调整。”陆承焱的声音不大,但场子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根据阴市旧规第十七条附则三,凡经非正规渠道流转的资产,拍卖前须由阴市执行委员会进行合规性复核。复核结果决定三项权利——起拍价调整权、禁令附加权、以及后续流转限制权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前排,准确落在周渡身上。

“今天三件编号带点的标的,复核结果为‘待定’。在正式落槌前,货主需要当众确认这批资产的来源属性。确认之后,价格才能定。”

老疤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周渡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老疤立刻松开了。

“他在逼你当众认账。”老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
周渡当然知道。认了,这批货就永远带着“非正规”的标签,以后每转一次手,阴市都能用同样的理由再压一次价。不认,陆承焱就有理由启动禁令程序,把三件标的直接冻结在拍卖台上。

这不是拍卖,是阳谋。

第一件标的推上来的时候,场子里安静了三秒。那是一组药线流通权,覆盖镜街以西三个街区,有效期十八个月。正常估值在四百二十枚阴市通宝上下,但陆承焱报出的起拍价只有两百三十枚。

“合规性复核暂定起拍价,两百三十。”陆承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,“在货主确认来源属性之前,任何出价均视为接受该起拍价作为基准。”

前排几个老户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举牌。

周渡站了起来。

他没有看陆承焱,而是转过身,面对着后排那些看热闹的散户和中间几个持观望态度的老户。

“这批货,是从镜街翻板线出来的缓冲货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“翻板线的规矩各位都懂,货过三手不留底。但今天陆执委既然把旧规翻出来了,那我周渡也把话说在前头——这批货的来源属性,我认。”

场子里起了轻微的骚动。老疤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
陆承焱嘴角微微扬起,正要开口,周渡没给他机会。

“不过,既然是旧规第十七条附则三,那陆执委应该也记得同一条附则的后半段。”周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举过头顶。

那是一枚阴市临时主权质押牌,黑色底漆,上面刻着阴市的火漆印。

“附则三后半段规定,货主在确认来源属性的同时,有权以等价主权资产进行质押,以对冲合规性复核带来的价格折损。质押期间,阴市不得对该批货物施加额外禁令,也不得在质押解除前进行二次核价。”

周渡把质押牌放在自己的座位扶手上,声音冷下来。

“我质押的,是镜街药线未来六个月的净收益权。按最低估值算,不低于六百枚。陆执委,这个价,够不够对冲你那百分之四十的压价?”

陆承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
他翻规章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周渡手里的质押牌上。那东西是真的,阴市火漆印做不了假。但他没想到周渡会走这一步——临时主权质押,等于把自己未来六个月的药线收益全押上了赌桌。一旦这批缓冲货出了问题,周渡不仅赔掉货,连药线的命脉都得拱手让人。

这是拿命根子做担保。

“可以。”陆承焱合上规章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自然的干涩,“合规性质押成立。三件标的恢复原起拍价,四百二十枚起。”

周渡重新坐下,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
拍卖继续。第二件标的是税线通行证,覆盖范围包括镜街到阴市主通道的整条运输线。这件标的的争夺比第一件激烈得多,几个老户轮番举牌,价格一路推到五百五十枚。周渡等到最后才抬手,一口价六百枚,直接封死了所有竞争对手。

第三件标的是翻板线本身的六个月运营权。这才是陆承焱真正想卡住的东西——翻板线是周渡缓冲货的唯一出口,如果运营权被拿走,他手里囤的货全得烂在仓里。

陆承焱亲自举了牌。

“三百枚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从容,“考虑到翻板线近期合规性问题频发,阴市执委会建议起拍价下浮百分之三十。”

周渡没跟他竞价。他让老疤举了牌,报了三百零一枚。

全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。陆承焱的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
“三百五十枚。”

“三百五十一枚。”老疤的手很稳。

“四百枚。”陆承焱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。

“四百零一枚。”周渡亲自举了牌,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菜。

陆承焱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,最终放下了手里的牌子。他不是出不起更高的价,而是他看出来了——周渡今天根本不打算用正常价格拿回这批货。他在用质押未来收益的方式,硬生生把拍卖变成了消耗战。每多举一次牌,陆承焱消耗的是阴市执委会的公信力,而周渡消耗的是他自己的未来。

一个敢把未来全押上的人,谁都耗不起。

三件标的全部落槌,总价一千一百五十一枚,全部由周渡拿下,全部以药线和税线的未来收益作为质押。拍卖师落槌的那一刻,周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,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散场的时候,人走得很快。老户们匆匆离场,散户们交头接耳地往外涌。周渡让老疤去办交割手续,自己站在拍卖厅侧门口,等着陆承焱的人来递质押确认书。

有人从身后走近,脚步很轻。

周渡没回头,但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。那个脚步声他认得——软底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,阴市里只有一个人这么走。

白无契走到他身侧,没看他,目光平视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。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件白大褂,换了一件深色的对襟衫,头发盘在脑后,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。

“你这批货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像你家里人以前走过的账。”

周渡猛地转过头,但白无契已经迈步走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,只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。

周渡站在原地,手心里的质押确认书被攥得皱成了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