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黑雨夜到账
晚上八点十七分，窗外那场雨开始不对劲。
周渡把最后一份催收回访表拖进共享盘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窝，抬头看向十一楼整面玻璃幕墙。城北这栋写字楼平时总有种没睡醒的冷白感，灯管、玻璃、电脑屏，全都把人照得像纸片。可今晚不一样，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太闷，像有人在外面一桶一桶往楼上泼脏水。
王磊端着泡面走过来，嘴里还叼着塑料叉子。
“这什么鬼天？”
周渡没回。他看到玻璃上的雨不是灰，不是夜色压出来的黑，而是真的发黑，像墨汁沿着玻璃往下爬。楼下红绿灯被那层黑水一罩，颜色都像泡烂了。
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玻璃里的自己。
倒影先眨了眼。
周渡站着没动，后背却一下绷紧了。
他没眨。
玻璃里那个穿皱衬衫、眼底发青的自己，偏偏比他先动了下眼皮，动作轻得像是疲惫时的错觉。下一秒，整层楼“啪”一声黑了。
办公室里有人骂娘，有人推椅子起身。黑暗只持续了三秒，灯又亮了起来，可不是正常地亮，而是带着电流声，一截一截往外抖。电脑屏幕同时黑下去，屏保没亮，桌面没亮，只剩下一块块发亮的黑板。手机屏、玻璃门、饮水机侧面、电梯门，所有能反光的地方都像被重新擦过一遍，亮得人心里发毛。
李姐最先叫出声。
“我怎么照得这么清楚？”
她举着手机，黑掉的屏幕正对着自己的脸，另一只手去抹眼角晕开的妆。周渡转头看过去，正好看见手机屏里那张脸慢了半拍。
不是光线问题。
李姐本人只是皱眉，屏幕里的她却先咧开了嘴。
嘴角扯得太大，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把她脸皮往两边生拉。牙龈翻出来，眼珠也直勾勾瞪着屏幕外。
“别看！”周渡吼了一声。
李姐愣了下，条件反射抬头看他。可她手里的手机没放下，屏幕还亮在胸前。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，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捏住，整个人硬生生提离地面。
“救……”
那个“命”字没出来。
咔嚓一声。
她的脖子朝后折出一个活人绝做不到的角度，眼睛还睁着，身体却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砸在地上。手机滑出去，屏幕朝天，里面那张正在笑的脸直到摔碎才跟着黑下去。
办公室里一下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王磊手里的泡面汤洒了一裤腿，竟然没敢擦。角落里那个实习生抱着电脑包往桌子下面钻，手背擦过黑掉的显示器，吓得整个人尖叫了一声，连滚带爬退开。
周渡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李姐尸体上挪开，扫了一圈。
窗玻璃里的倒影会抢先眨眼。
手机黑屏里的脸会自己笑。
电脑屏、电梯门、饮水机金属边，全都亮得像水面。
灯灭再亮之后，反光面里的东西已经不再是“照出来”的。
不能久看。
尤其不能对视。
走廊外突然响起一阵乱脚步，有人边跑边喊：“一楼锁死了！楼梯间推不开！”
办公室里的人这才全炸开。有人抓包，有人拿手机想报警，更多人直接往门外冲。周渡也动了，他没去拿任何东西，只把桌上的门禁卡和一支粗头马克笔塞进口袋里，跟着人群往电梯口走。
这时候留在十一楼等，不是等天亮，是等下一面镜子。
电梯口已经挤了七八个人。有人按下行键按得指尖发白，有人弯腰砸楼梯间防火门。穿保安制服的老许满头是汗，拎着消防斧回头就骂：“外头像被焊死了！再来俩人！”
没人过去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两部电梯。
左边那部停在一楼，死着不动。右边那部显示从十二楼往下走，数字一格一格跳，鲜红得刺眼。
王磊挤到周渡旁边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坐不坐？”
“不看里面。”周渡盯着自己鞋尖，压着声音说，“进去以后也别乱看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照出来的东西会先动。”
王磊没完全听懂，但还是本能地点头。
叮。
电梯门开了。
轿厢里空无一人，四面不锈钢板亮得能照清每根头发。人群迟疑了不到一秒，就一窝蜂往里挤。周渡最后一个进去，进去前只看地面那块磨损严重的橡胶垫，没抬头。
门缓缓关上。
有人按下一楼。
轿厢开始下降。
前几秒还算正常，只有钢索轻响和急促喘息。然后顶灯闪了两下，右侧不锈钢壁面里，周渡看见一只手比他本人先抬了一寸。
他立刻闭上眼。
“怎么这么挤……”有人忍不住抱怨。
“别说话。”周渡低声道。
没人问为什么，因为下一秒，站在他左手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突然惨叫起来。那人明明面对着电梯门，脑袋却像被谁按着往后拧，后脑勺重重撞上金属内壁，鼻梁立刻塌了下去，血喷在门缝上。
他还没倒，电梯已经停了。
可停的不是一楼。
数字是四。
门没开，电梯也没继续下，而是轻轻一顿，往上走了。
五。
六。
七。
有人终于崩了，疯狂去按开门键：“它在上去！它在上去！”
谁也没敢再看内壁，可每个人都知道，背后那些反光面还亮着。
八。
九。
十。
十一。
十二。
轿厢里有人哭了出来：“这楼哪来的十二以上……”
十三。
王磊喉咙里挤出一点湿哑的气声：“周渡……”
十四。
电梯停住。
门开了。
外面不是楼道，是一整片没有边的黑。没有灯，没有门牌，没有墙，只有潮湿的铁锈味从黑里涌进来。几乎同时，周渡眼前猛地亮起一排字，像有人拿烧红的针直接烙在他视网膜上。
【阴司授信已开通】
【名义授信额度：壹亿冥符】
【当前可用额度：500冥符】
【新手交易窗口开启，剩余时间：00:02:59】
【是否进行首次交易？】
倒计时开始往下跳。
00:02:58。
00:02:57。
借着轿厢里最后一点惨白的灯，周渡看见黑里伸出了一只手。
青灰色，反关节，像泡涨的死人手骨外面糊了一层湿皮。那只手没有立刻抓人，而是慢慢地、极有耐心地朝着他指过来。
就像黑里那个东西，已经认准了第一个该带走的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