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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代女儿哭灵

灵堂里烟呛得人眼眶发热,沈见鹿把膝盖挪到红垫正中,额头磕在垫边三次,起身时顺手把掉在地上的白菊扶正。她左胸的白底工牌亮着:岸北人生托管,家属代行员。谁都知道这行,却还是有人压着嗓子骂:“亲闺女呢?她妈进炉了,她还不露面?”

沈见鹿没回头,只按流程应了一声:“家属请节哀,最后一轮告别开始。”

厅务员在门口抬手点名,她对着遗像把腰弯到最深,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。不是嚎,是能听出是哪一家人的那种哭。她把客户凌晨三点发来的几句家话拆开,一句句说,字不多,够让人听见。

“妈,阳台那盆栀子花还等着你换盆……冰箱里那盒荠菜馄饨还没包完……你总嫌我回得晚,我回来了,你倒不起来了……”

她说完这三句,给旁边的老姨递纸巾,扶着对方坐回板凳,再转过身去接下一位来鞠躬的亲戚。她还要记住谁是二舅、谁是姑姑,谁来时没带黑纱,谁需要热水。她蹲下把水壶的盖拧开,先递给腿软的姑婆,再把备用的黑纱从包里拿出来,绕到一个年轻女孩头后系紧。

“谢谢您来送她最后一程。”她对每个来鞠躬的人都说同一句话,说到最后声音哑了。

这单的边界单压在她内兜里:陪灵、哭灵、答礼、扶送,能跪能哭能说家话;不能签字、不能领骨灰、不能在任何手续上冒认亲属。她把这条背得很熟,因为一旦越线,赔的是她自己。

告别快结束时,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蹲到她旁边,盯着工牌问:“你就是托管所派来的?”

“是。”沈见鹿抹了把眼泪,“林女士委托我陪灵和答礼,不碰手续。”

男人脸色沉下去:“她还真让你们来顶?”

“合同在前台。”沈见鹿指了下方向,又磕了个头,额角碰到垫子边,钝疼。

男人咬着牙骂:“她连最后这一趟都不肯自己过,也配当女儿。”

这话不是冲她,却还是落在她身上。她没接,起身去遗像前扶住相框,跟着厅务员把最后一轮告别走完。

炉门合上那一下,后排一个舅妈扑过来抓她胳膊:“你喊什么妈?你配吗?”

沈见鹿没挣开,只低声说:“灵前能喊,手续上不能。这个边界,合同里写了。”

“边界?”舅妈红着眼,“她妈都烧成灰了,她还讲边界?”

沈见鹿把胳膊抽出来,转身去前台对花圈落款,核对代客采购的白菊数量,再把答礼包一个个递出去。她还得把哀乐名单划掉,把遗像附近的纸钱渣扫干净,帮厅务员把祭台上的水果挪到旁桌,把“林母”那排挽联重新贴正。哭只是开头,后面的琐碎才是真正磨人的。

她翻开登记册,把来宾人数和礼金代收一项划了红线,提醒前台“代行员不经手礼金”,又把客户预先打来的饮品单对了一遍,催厅务员把热水壶补满。有人问“家属要不要签字确认”,她指着边界单上的条款回绝,只说:“手续找家属,本人不经手。”她还把厅里灭掉的香点回去,压住那股被烟呛散的腥味。

有人要矿泉水,有人低血糖,她从包里掏出葡萄糖塞过去;有人没带黑纱,她拿备用的给系上;有人要找家属再说两句,她只能挡在前头说:“家属不方便见,先留话,我会转达。”这些话她说得熟,熟到自己都不愿意听。

忙完已经过了中午。

沈见鹿在洗手间洗脸,把睫毛上黏的纸灰冲掉,擦干后换下孝布,工牌塞进包里。手机一震,是客户消息:`我在南停车场。`

她拎着装孝布的纸袋过去。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,车窗降下一半,林女士的妆花了,眼睛却很干。她握着手机,不敢看灵堂方向。

“结束了?”林女士问。

“结束了。”沈见鹿把纸袋递过去。

“我舅他们闹了吗?”

“闹了。”

林女士闭了下眼:“应该的。”她把手机转过来,付款页面还亮着,“尾款和加时费我转了。多的五百,算你挨骂费。”

沈见鹿看了到账提示:“收到。”

“我妈走得难看吗?”林女士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这种问题不是问事实,是问心安。沈见鹿只答她看见的:“没闹,走得快。亲戚都在。”

林女士手抖得厉害,纸袋险些掉下去:“我不是舍不得钱。我就是进不去。我在门口听见他们哭,就想跑。你们做这行,不就是替人顶这种时候的吗?”

“是。”沈见鹿说,“但只顶合同里那一段。”

林女士点点头,又问:“明天骨灰寄存,你能不能再替我跑一趟?”

“要重新下单。”

“你们真是什么都算钱。”

沈见鹿看着她:“你今天找我的,不也是这个?”

车里沉了一会儿。林女士把窗升上去前,低声丢了一句:“你刚才哭得比我像个女儿。”

沈见鹿没回话。她把到账提醒划掉,转身回殡仪馆侧门。鞋里全是汗,膝盖还麻。她替人掉了眼泪,替人挨了骂,替人把最后一趟路撑住,换来一万二和一句“像个女儿”。

她刚走到侧门,方时序的电话就进来:“收尾完了?”

“完了。”

“别回所里,先看单子。有个长托客户点名要你。”方时序声音一如既往平,“报价六位数,预付百分之四十,周期两个月。不是陪灵一天,是替人回老家,当一回女儿。”

资料包立刻弹到她手机上。

客户姓名:姜亦宁。

托管需求:本人不返乡,由代行员返回青禾县,陪晚期母亲走完最后两个月。

备注只一行字。

`两个月,替我把女儿当完。`