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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两个月,替我当女儿

抽离室的白灯照得人脸发青。

沈见鹿把裤腿卷到膝盖上,正往肿起来的那一圈骨头上喷冷凝雾。药一落下去,皮肉先缩了一下,接着才是麻。她哭灵时跪得太久,右膝边缘磨破了一块,黑丝袜里还粘着点纸灰。她把废掉的丝袜卷成一团扔进黄色回收桶,又把工牌和孝布袋分开放,手上动作利落,脑子却空了一块。

守终单结束后,公司给代行员留十五分钟抽离。

十五分钟,够卸妆,够换衣服,够把上一家的“妈”从嘴边摘掉。

不够把情绪摘干净。

门被敲了两下,方时序站在外面,西装袖口一点褶都没有:“三号会客室,客户等你。”

“我膝盖还在抖。”沈见鹿没抬头。

“所以才让你坐着谈,不让你站着接。”方时序把平板递过来,“长托,点名要你。客户已经看过报价区间。”

沈见鹿看了眼屏幕最上面那行字。

`卷一长托预评:县域驻场守终,60日,S级代行。`

她把平板推回去:“你知道我刚从殡仪馆下来。”

“我还知道这单预付四成。”方时序语气很平,“你有权不接,但别让钱在你眼前白走。”

沈见鹿把药瓶拧上,套好长裤,站起来时右腿还是麻了一下。她没再说话,跟着方时序走进三号会客室。

会客室里坐着一个女人。

三十四五,短发,黑色羊绒大衣没脱,行李箱靠在脚边,像是刚从机场直接过来。她桌前摊着一堆材料,医院病历、药单、家里平面图、县医院到镇上的路线截图,甚至还有一张手写的冰箱清单。她抬头看人的时候很快,像在过镜头。

“沈见鹿?”她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我叫姜亦宁。”女人把一张名片推过来,纪录片导演四个字印得很干净,“我不绕弯子。我要下长托单,两个月,替我回青禾县,当我妈女儿。”

这话说得太直,直得像拿刀背拍在人脸上。

沈见鹿坐下,把最上面的病历翻开。赵杏华,五十九岁,卵巢癌晚期,疼痛管理进入居家阶段。最近一次出院记录写着:建议家属陪护,注意夜间翻身、进食、止痛药间隔。

“家里现在谁在管?”她问。

“我弟,姜北,三十一。还有两个轮着来的姨妈,但都待不长。”姜亦宁说,“护工请过,撑不过三天。我妈骂跑了两个。”

“你呢?”

姜亦宁看着她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:“我不回去。”

“不回去和回不去,是两回事。”

方时序没插话,只在一边翻着电子合同。会客室里静了几秒,连空调风都能听见。

姜亦宁把一支录音笔推过来,按下播放。里面先是一阵咳嗽,接着是个女人发干的嗓子:“姜亦宁,你要真忙,就别一天一个电话装孝顺。你有本事这辈子别回来。”

录音停了。

“这是前天。”姜亦宁把录音笔收回去,手指却有点僵,“我跟她一通话就会吵。她骂我白眼狼,骂我离家这么多年,骂我爸走的时候我都没守到头。我也不是省油的,我会顶回去。你让我现在回去,我不是去陪她走最后两个月,我是去把最后两个月也吵烂。”

沈见鹿继续翻资料:“只有这个理由?”

“还有一个。”姜亦宁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薄,“我不敢看着她死。这个答案够不够难听?”

够了。

比“我工作忙”“机票难买”“项目走不开”都真。

沈见鹿把病历、药单、家里平面图按顺序排好,边看边问:“她还能自己下床吗?夜里疼醒几次?有没有失禁?吃东西挑不挑?止痛药谁管?你弟喝不喝酒?”

姜亦宁本来坐得笔直,被她一串问题砸下来,才终于像真的在谈一份单子:“下床要扶。夜里最少醒三次。最近开始吃不下肉,粥能喝半碗。药现在是我弟记,但经常错点。至于酒……他一烦就喝。”

“镇上离县医院多远?”

“开车四十分钟。”

“你妈知道你要找代行员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姜亦宁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我没打算让你冒认。你可以说是我请回来陪她的人。她要把你当成什么,是她的事。”

这句话勉强踩在线上。

沈见鹿把资料合上:“你要的不是护工。”

“护工我请得起。”姜亦宁说,“我缺的不是会喂药的人,是一个能坐在那儿听她骂、陪她疼、在亲戚问我去哪儿的时候替我把桌面撑住的人。”

她看着沈见鹿,眼神第一次有点发狠:“说白了,我就是想花钱买两个月有人替我在场。你们这行,不就是卖这个的吗?”

会客室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
这话难听,但也准确。

沈见鹿把右手放到桌边,指节轻轻敲了一下:“那你先听清楚。我做的是关系代行,不是赎罪。照护、陪伴、家属出席,这些我接。你和你妈这些年欠下来的账,我不替你结。”

姜亦宁眼皮动了一下:“我没想让你替我洗白。”

“最好是。”

方时序这时才把电子文件转过来,像把刀递到两人中间:“预评已经出来了。基础驻场六十天,九万六;守终风险附加两万四;县域驻场和夜间待命一万八;家庭冲突系数一万二;抽离期和保密条款八千。总价十五万八,预付六万三千二。”

数字一出来,会客室里那点含糊就全没了。

姜亦宁连眉都没皱:“可以。”

她当场把预付转了,到账提示声在安静房间里叮地响了一下。像一颗钉子,把这单牢牢钉死。

方时序收起平板,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明显松了口气。

沈见鹿看着那串数字,没立刻说接不接。她先把桌上的药单重新分门别类,拍照存档,又让姜亦宁把家里常备药、床位朝向、邻居称呼、镇上能上门打针的人、她母亲最忌口的东西都一一补齐。

这是她的习惯。

钱再多,资料不齐,她也不进门。

问到最后,姜亦宁的声音终于有点哑了:“你还要知道什么?”

沈见鹿抬眼看她:“你妈最常说的一句骂你话,是什么?”

姜亦宁怔住,半天才开口:“她说,‘你这个人,最会往外跑,出了门就再也不肯回头。’”

沈见鹿把这句话记进备忘录,没安慰她,也没评价。

她只看向方时序:“正式边界单什么时候给我?”

方时序问:“你接?”

手机屏幕还亮着,预付到账后的系统提示停在那儿。六万三千二,对公司来说是回款;对她来说,是接下来两个月连人带情绪一起卖出去的价码。

沈见鹿把平板拉到自己面前,点下确认。

“接。”她说。

“两个月,替她把女儿当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