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角色边界单
长托单一旦确认,沈见鹿的时间就不再是自己的。
第二天一早七点四十,她已经坐在岸北人生托管所的四号资料室里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一份厚得发硬的角色边界单,一只待装的医疗箱,和姜亦宁连夜补发来的家庭信息包。退烧贴、电子体温计、血压仪、一次性手套、成人护理垫、便携止吐袋,被她一样样平码进箱子里,药品清单贴在箱盖内侧,常用联系人写成便签塞进透明夹层。
她又把赵杏华的出生年月、过敏史、止痛药间隔时间各抄了一遍,贴在医疗箱最里层,再把姜北、镇卫生院、县医院肿瘤科和合作司机的号码手写进纸本通讯录。长托最怕现场乱,一乱,人就容易越线。
这不是上门演戏。
这是去接一户人家最烂、最累、最没人想做的日子。
乔迟抱着一摞打印纸冲进来,脸都没睡醒:“鹿姐,这单我看了半宿。六十天,这客户是真敢下手啊。她不是请陪护,她是把‘女儿’这个岗位整包给你了。”
“岗位”两个字说得太准,准得发凉。
沈见鹿没接这句,只把护理垫按尺寸折好:“路上晕车药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乔迟把纸放下,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,“她妈都晚期了,她自己不回,真就靠钱顶?”
“客户逃什么,合同里会写。你别替客户喊冤,也别替客户尽孝。”沈见鹿头也没抬,“把赵杏华最近一个月的用药时间表再打两份,一份给我,一份放箱里。”
乔迟撇撇嘴,转身去打印。
八点整,方时序推门进来,手里夹着那份正式边界单。
“签收前再过一遍。”他把文件放到桌上,“这是长托,不是你去县里住两个月体验生活。规则记不住,赔款从你的风险金里扣。”
边界单第一页就是加粗标题。
`关系类型:客户女儿之长期照护代行。`
下面一条条列得像刀口一样整齐。
可执行:陪住、喂药、翻身、擦洗、陪诊、情绪安抚、邻里社交性出席、亲属在场时的家务承接与基础沟通。
禁止执行:任何医疗签字、费用代付承诺、遗嘱及财产相关表态、放弃治疗决定、借款担保、代客户作出不可逆家庭决定。
高风险提醒:不得自称姜亦宁本人,不得使用客户身份信息,不得向关系人承诺“她很快回来”“她其实一直惦记你”等未经客户书面授权的话术。
最后一条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`不得因长期驻场而将自己视作真实家庭成员。`
沈见鹿看着那一行,笑了下:“这条每个长托都写,真有人靠这句守住过?”
方时序也笑,但笑意很淡:“守不住也得写。公司卖的是边界,不是慈善。”
“公司卖的是你们的边界。”乔迟在后面嘟囔。
方时序像没听见,只继续往下说:“客户昨晚补充了几个雷区。第一,赵杏华最烦被糊弄,听见空话就翻脸。第二,姜北酒后嘴碎,你别单独跟他起冲突。第三,亲戚会问你为什么回来得晚,你可以说‘姜亦宁委托我回来照看阿姨’,这句合法,也够用。谁要硬逼你认身份,你就把边界单给他看。”
“她妈要是直接问我,你是谁呢?”沈见鹿问。
“照实说一半。”方时序说,“你是她女儿请回来陪她的人。她信不信,是现场关系,不是法律关系。记住,模糊不等于冒认。”
这才是这行最折人的地方。
每一步都踩在线内,可看起来还是像在替别人过日子。
沈见鹿翻到信息包最后几页。里面有赵杏华近照,瘦得只剩尖下巴,头发也白透了;有厨房调料摆放图,有床头柜抽屉顺序,有一段姜亦宁手写提醒:`她怕疼时会嘴硬,说不吃药。药别放远。她半夜要是说想喝粥,煮稀一点。`
字写得很稳,像一个远程指挥现场的人。
沈见鹿看完,把纸折回去:“她倒知道家里每样东西放哪儿。”
方时序说:“知道,不代表肯回。”
资料室静了一下。
窗外是早高峰,楼下外卖车一辆接一辆。乔迟抱着新打好的用药表回来,把纸放到桌上,小声问:“鹿姐,你真不觉得憋屈吗?别人不肯当的女儿,你要去整整当两个月。”
沈见鹿把最后一盒止痛贴塞进箱子里,扣上搭扣:“憋屈也算钱。”
她说得平,可手指还是在箱扣上停了半秒。
方时序把出发单递给她:“公司给你订了十点十二分的高铁,到青禾县站后有合作车队接。驻场补贴按天算,夜间待命另算。还有,客户点名要你,不只是因为评分高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她说你在上一单里,最像那种能把难看日子过下去的人。”
这不是夸奖。
这是高价劳工的履历描述。
沈见鹿把边界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每一条都用荧光笔划了一遍。不能签字,不能认亲,不能答应借钱,不能替客户补孝,不能把自己真放进那户人家里。
可真正到了床前、药前、骂声前,这些字还能剩下几成,谁都说不准。
九点半,她拖着箱子下楼。乔迟把晕车药和润喉糖塞给她:“县里风大,别又把嗓子哭废了。”
“我是去陪住,不是去哭灵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乔迟说,“反正都是替别人受着。”
沈见鹿没接这句话。她站在路边等车,低头又看了一遍边界单最末那条红字。
`不得因长期驻场而将自己视作真实家庭成员。`
出租车停下,她把文件折好,塞进包最里层,像把一块薄薄的护身符压进去。
去青禾县的路有三个小时。
而她从这一刻开始,就得学着在那户人家门里门外,都只做一个有价、有时限、不能越线的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