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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森田葵问他,你到底在等谁

从学校信息中心出来,陈渡没有回自己的住处。

他在车里坐了很久,引擎熄了火,车窗外的涩谷十字路口人潮涌过一波又一波。手机屏幕亮了几次,他都没看。脑子里反复转着孟昭那句话——“不像自然损坏,更像是被人为改坏过,或者截断过。”

他不信。

他不愿意信。

如果那是真的,意味着林惟安给他写过一封完整的邮件,而有人把它弄坏了。或者更糟——有人替他删掉了最重要的部分,只留给他一个断裂的开头,让他在这些年里反复咀嚼那几个字,像嚼一片没有味道的口香糖。

陈渡发动车子,驶离涩谷。

他给森田葵发了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在吗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在。你吃了吗?”

他没回。

森田葵住在中野坂上一栋旧公寓的四楼,没有电梯,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两盏,剩下一盏昏黄地照着墙上的涂鸦。陈渡爬楼梯时刻意放慢了脚步,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他忽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。

玄关的门开着一道缝,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。他推门进去,森田葵正蹲在地上整理便当盒,粉色的双层饭盒,盖子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沥水架上。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,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
“你来得正好,”她头也没抬,“我做了太多咖喱,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
陈渡脱了鞋,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。挂钩旁边挂着一把透明雨伞,伞面上印着便利店的字样,伞骨有一根微微弯了,但还能用。
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。

森田葵站起来,转过身看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亮得让人想躲。她看了他几秒,没说话,转身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。

“那就喝点。”

陈渡在矮桌前坐下。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村上春树文库本,旁边是烟灰缸,里面有两三个烟蒂,都按得很整齐,像是按灭时用了同样的力道。森田葵抽烟,但不上瘾,只在某些特定的晚上点一根,抽到一半就按掉。

她把啤酒放在他面前,自己坐到对面,拉开另一罐。泡沫涌出来一点,她用拇指抹掉,舔了一下指尖。

陈渡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胃里空空的,酒精很快就渗进血液里。

“你今天不太对。”森田葵说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,都是有什么。”她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空间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“而且你从来不主动找我。”

陈渡没接话。他的外套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,和一点点从学校机房带回来的冷气。两种感觉混在一起,像两个重叠的时空。

森田葵看着他,目光平稳,没有逼问的意思,但也没有退缩。

“你身上有别人的烟味,”她说,“不是你常抽的那个牌子。”

“去见了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一个朋友。”陈渡又喝了一口啤酒,罐子在他手里微微变形,铝皮发出细小的声响。

森田葵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总是这样,问到某个程度就停下,好像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碰到一堵墙。以前陈渡觉得这是她的优点——懂得保持距离,不越界,不给彼此添麻烦。

但今天,她停了片刻之后,忽然又开口了。

“陈渡,”她叫他的名字,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语调,而是平直的,像在念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,“你是不是还在等什么人?”

陈渡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住了。
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客厅里很安静,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,又归于沉寂。窗外偶尔有电车经过的声音,远远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
“什么意思。”他说。

森田葵没有被他冷下来的语气吓退。她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没有点,只是夹在指间转着。

“你身边换过很多人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去年那个从上海来的交换生,叫什么来着,周——周什么?她走的时候给你发了很长的消息,你没回。前年那个在银座做翻译的中国女孩,你们在一起三个月,她搬走那天你连送都没送。还有酒局上那些,名字你都记不全吧。”

她把烟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我不是在翻旧账。我只是想知道,这么多人,没有一个能留下来,为什么。”

陈渡把啤酒罐放在桌上,放得很轻,但罐底碰到桌面时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
“你想多了。”

“是吗。”森田葵的语气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,像在观察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现象,“那你告诉我,你每次来找我,是真的想见我,还是只是需要一个不会问你太多问题的人?”

陈渡的下颌绷紧了。

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。应该说几句轻巧的话,把这个话题带过去,像以前每一次那样。森田葵不是那种会纠缠的女人,只要他表现出不想谈的姿态,她就会退回去,回到那个安全距离之外。

但今晚,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
因为她说中了。

他说不清是哪个部分被说中了——是“等什么人”,还是“不会问你太多问题”,还是她列举那些名字时的语气,像是在念一份他刻意遗忘的清单。

森田葵看着他的沉默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。

“你心里有一个人,”她说,这次不再是问句,“她走了,或者你把她弄丢了。你身边所有的人都只是你用来证明自己没事的工具。包括我。”

“够了。”陈渡的声音很低,但很硬。

“我说错了吗?”森田葵没有退,“你从来不让我靠近你真正的那部分。你会在半夜来找我,会在我这里吃饭、喝酒、过夜,但你从来不会告诉我你在想什么。你手机响了你会先看屏幕,确认不是某个号码才接。你做噩梦的时候喊的不是我的名字。”

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,细小而尖锐地扎进空气里。

陈渡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他的肩膀僵了一下,很短,不到一秒,但森田葵看见了。

她看见了。

“是那个中国女人。”她说,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
陈渡站起来。动作太快,膝盖撞到了矮桌边缘,啤酒罐晃了晃,差点倒下。他伸手扶住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
“你不要自作聪明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出口之前,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。在那个停顿里,他可以选择说别的——说“对不起”,说“你说得对”,说“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”。但他选择了最刻薄的那一句。

森田葵没有哭。她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嘴角那条微微上扬的弧度消失了,像一盏灯被轻轻关掉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
陈渡站着没动。

森田葵站起来,走到玄关,把门打开。走廊里那盏坏掉的感应灯正好闪了一下,微弱的光在她脸上掠过,然后暗下去。

“你根本不是在恋爱,”她说,背对着他,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,“你是在自残。你把自己切成很多块,分给不同的人,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完整的你。但是陈渡,你骗不了自己。”

她转过身看着他,眼眶终于有一点红,但语气依然清醒。

“你每次来我这里,不是因为你需要我,是因为你需要确认自己还有感觉。你需要确认自己还能对一个人产生反应,哪怕只是表面上的。你在用我来证明你没有被她毁掉。”

“别说了。”陈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
“你已经走了。”森田葵说,往旁边让开一步,把门口的路完全空出来,“你的外套、你的酒气、你的沉默——它们从来没真正进来过。”

陈渡走向门口。经过她身边时,他闻到了她洗发水的味道,很淡的花香,混着咖喱和烟草的气味。他想说什么,但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所有的话都变成了一个空白的停顿。

他跨出门槛。

身后,森田葵的声音追上来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疲倦的了然。

“你到底在等谁,陈渡?你自己知道吗?”
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不是摔上的,是轻轻合拢的,锁舌咔哒一声,干脆而轻。

陈渡站在走廊里,感应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右手还维持着刚才扶啤酒罐的姿势,指节僵硬,掌心冰凉。

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,便利店的招牌亮着蓝白色的光。他走到车旁,拉开车门,坐进去,没有发动引擎。

车里很冷。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,但那股凉意不是从外面来的。

森田葵的话还在耳边转。

“你是在自残。”

“你在用我来证明你没有被她毁掉。”

“你的外套、你的酒气、你的沉默——它们从来没真正进来过。”

陈渡闭上眼睛,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。黑暗里,他看见的不是森田葵的脸,而是林惟安那封被截断的邮件。短短几行字,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,横亘在七年的时光中间。

他忽然想起森田葵最后那句话。

“你到底在等谁?你自己知道吗?”

有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自己知道。

可这个念头刚露头,就被他按了回去。

因为承认了,就意味着这些年他所有的自我欺骗、所有的冷漠刻薄、所有用来填充空虚的短暂关系,都变成了一个笑话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孟昭发来的消息。

“附件的事,我还在查。你想知道结果吗?”

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打了两个字。

“查。”

发送键按下去以后,他没有觉得轻松,只是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把手机屏幕扣下去。

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响起。陈渡把车开出中野坂上,后视镜里,那栋旧公寓四楼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。
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