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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陈氏出事,他终于慌了
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被陈渡按亮。

新宿的夜色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渗进来,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。他坐在床边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。新闻推送还挂在通知栏里,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就变得陌生而荒谬。

陈氏集团及关联公司被监管部门立案调查。

资金链疑断裂,涉及金额或超百亿。

他把那两条推送点开,关上,又点开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方正的黑体字。第三次阅读时,他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滑动,像是在找什么——找辟谣,找更正,找任何能证明这是假消息的痕迹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陈渡拨出第一个电话。陈柏年的手机,那个他从小背到大的号码。听筒里传来等待音,一声,两声,三声。他的手开始发凉。四声,五声。“您好,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——”他挂断,重拨。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,礼貌而冷漠。

他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窗帘缝隙里能看到新宿的霓虹灯,整座城市还在照常运转,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笑,有车在开,便利店的招牌亮得刺眼。陈渡盯着那光亮,忽然觉得它离自己很远。

第三个电话打给梁素琴。

等待音响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又是语音信箱。然后接通了,那边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“妈?”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。

“小渡。”梁素琴的语气很平,平得像被熨斗烫过,“这么晚了还没睡?”

“我看到新闻。”陈渡说,“爸呢?我打他电话没人接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这两秒里陈渡听到了背景音——很轻的仪器滴答声,像是某种监护设备。“你爸在忙。”梁素琴说,“新闻的事情你不用管,好好读书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妈妈这边还有事,稍后跟你说。”电话挂断了。

陈渡握着手机,听着里面的忙音。他母亲刚才的语气不是慌张,不是焦虑,是一种他在陈家生活二十一年从未听过的敷衍。那种敷衍不是“我不想说”,而是“我不能说”。

他重新拨陈柏年的号码。手指按在屏幕上时他才发现自己在抖,食指的指尖冰凉,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。又是语音信箱。他又拨,拨错了——打到了国内一个朋友的手机上,那个朋友接起来时他愣了一秒才挂断。

房间太安静了。他起身去开电视,走到电视前发现自己没拿遥控器,转身去找,在床头柜上看到了,拿起来按了两下没反应,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插房卡取电。他站在黑暗里,手里攥着遥控器,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

水。他想喝水。

茶杯在桌上。他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,杯子从手里滑出去,在地毯上滚了半圈。水洒了一地,深色的水渍在浅色地毯上洇开,像一朵形状难看的云。陈渡低头看着那滩水,看了很久。

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
不是电话,是邮件提醒。标题是英文,来自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,关键词他扫一眼就看到了:tuition fee,deadline,registration hold。他点开,从头读到尾,又读一遍。

学费缴纳期限将至。逾期未缴将产生滞纳金。若持续欠费,将暂停学籍注册资格。

暂停学籍注册资格。

陈渡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他在东京的身份是什么?留学生。留学的基础是什么?学费。学费从哪里来?陈家。陈家现在怎么了?他不知道。但那些新闻标题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,每一针都在说同一件事:那个支撑他一切的东西,可能正在塌。

他又拨了陈柏年秘书的电话。那个人跟了陈柏年十二年,永远接电话,永远说“少爷您稍等”。这次响了八声,转入语音信箱。

陈渡穿上外套,走出房间。电梯里有一个日本男人和一个外国女人,两人在用英语交谈,语气轻松。陈渡站在他们身后,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——衣冠整齐,发型完好,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。

他走进新宿的街道。

十一月的东京夜晚,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冷。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长,缩短,又拉长。他走得不快,但方向明确——回公寓。他需要一个更私密的空间,一个不属于酒店的地方。酒店是暂时的,暂时的东西让他觉得不安全。

路上他给国内另一个朋友发了消息。不是林惟安,是一个家里也有生意往来的朋友。他问得尽量随意:“最近国内有什么新闻吗?我爸那边好像有点事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渡哥,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,具体不太清楚,但我爸说这次挺大的。”

挺大的。

陈渡把手机放回口袋,加快了脚步。经过便利店时他无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,收银台前有人在排队,货架上的商品码得整整齐齐,世界还在按照它的规则运转。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种正常,此刻却觉得它残忍。

公寓楼下的自动门识别到他的门禁卡,发出轻微的解锁声。他走进去,按电梯,等电梯,进电梯。所有动作都正常,但他的大脑一直在转,转的内容只有一个:联系不上,联系不上,联系不上。

他想起十六岁那年,陈柏年带他去参加一个商业晚宴。有人端着酒杯过来,笑着说“陈董,令公子一表人才”。陈柏年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只手掌宽厚而温暖。“我儿子以后比我强。”那是他父亲少有的、当面的夸奖。陈渡记了很多年。

现在那个被称作“陈董”的人,电话转入语音信箱。

公寓的门打开,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开了灯,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,他盯着它,像一个等待电话的人。

他想起学费催缴通知。那封邮件里有一个金额,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几十万。对以前的陈渡来说,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数字。但现在他看着那个数字,第一次开始计算——如果,如果新闻是真的,如果家里真的出事了,这笔钱从哪里来?他的银行卡里还有多少?信用卡的额度是多少?他从未关心过这些问题,此刻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他打开手机银行,查了余额。数字比他想象的要少。他又查了信用卡,额度还在,但能用多久?如果下学期的学费也要自己解决呢?如果生活费也断了呢?

陈渡靠在沙发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情况,但他的“最坏”从来都有底线——父亲会出面,陈家会摆平,就像过去二十一年里每一次一样。他从小被教育“遇到事情不要慌,家里会处理”,这句话像一层保护膜,包裹着他所有的安全感。

但现在保护膜破了。

他试着重新构建那个安全感。父亲只是没接到电话,可能在开会,可能手机没电,可能——他编了无数个可能,每一个都被新闻推送里的黑体字击碎。监管部门立案调查不是小事,资金链断裂不是小事,涉及金额超百亿不是小事。这些词他以前在新闻里看过,但从没想过会和自己产生关联。

他拿起手机,又放下。拿起,解锁屏幕,没有新消息,锁屏,放下。反复了五六次,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——他在等。等一个电话,一条消息,一个能告诉他“没事了”的声音。

电话响了。

陈渡几乎是扑过去接的。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柏年秘书的名字。他按下接听键,声音比预想的更急切:“喂?”

那边很安静,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。然后他听到秘书的声音,那个永远沉稳、永远妥帖的声音,此刻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压抑。

“少爷。”

两个字。陈渡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。

“董事长进医院了。”

秘书没有说哪家医院,没有说什么病,没有说严不严重。他只是说了这句话,然后沉默。那沉默像一堵墙,把陈渡挡在所有信息之外。

陈渡张了张嘴,想问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窗外的东京塔还在亮着,橙色的光照进公寓的窗户,落在他的脚边。他忽然想起今晚从酒店出来时,在电梯里看到的那对男女。他们还在继续他们的夜晚,新宿还在继续它的繁华,整座城市还在继续它的运转。

但他的世界正在无声地塌陷。

电话那头,秘书还在等他的回应。陈渡握着手机,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想问“严重吗”,想问“我妈呢”,想问“公司呢”,想问“我该怎么办”。但他什么都没问出口。
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这些问题可能都没有答案。或者说,答案就在那里,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去听。

“少爷,”秘书的声音又响起来,更轻了,“您先别急。”

别急。

陈渡听着这两个字,第一次觉得它们如此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