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他订了回国机票,又退掉
屏幕亮着,白光刺得眼眶发酸。
陈渡盯着全日空官网的订票页面,光标停在“确认支付”按钮上。成田飞浦东,明晚七点四十,经济舱,单程。价格比他记忆里贵了将近一倍,但他还是点了下去。
页面跳转,加载圈转了四秒。
他在这四秒里听见自己的心跳,快且闷,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来回撞。手指放在触摸板上,指腹微潮,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,他还是觉得冷。
支付失败。
银行卡余额不足的提示弹出来,红字,日文,客气又直接。陈渡愣了愣,换了一张信用卡,再试。同样的结果。第三张,visa,父亲副卡——他很久没用了,自从陈柏年第一次在电话里说“你花销太大”之后,他赌气不再刷这张。
这次通过了。
屏幕显示“预订成功”,行程单生成,六位预订码。陈渡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后脑勺抵住墙壁,公寓的墙薄,隐约能听见隔壁在放综艺节目,罐头笑声一浪一浪。
他没笑。
手机亮了,母亲梁素琴的微信,发来一张照片。点开,是医院走廊,日光灯管惨白,长椅上坐着几个模糊的人影。文字很短:“你爸醒了,暂时稳定。”
陈渡盯着“暂时”两个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往上翻,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,母亲问他吃没吃饭,他回了个“嗯”。再往上,两个月前,母亲说林惟安最近去医院检查,问他知不知道。
他没回那条。
现在翻回去看,那条消息旁边有一个小小的“已读”标记,孤零零地挂着。他当时看了,心里动了动,然后关掉对话框,打开LINE,约了银座那家酒吧的局。那天晚上他喝了四杯山崎,带一个叫真由美的女孩回公寓,第二天醒来对方已经走了,在床头留了一支口红。他把口红扔进抽屉里,和另外三支放在一起。
陈渡关掉微信,重新看向电脑屏幕。预订成功的页面还开着,蓝色字体写着航班信息,NH921。他记得这个航班号,大三那年暑假回国,林惟安来浦东接他,穿一件白色连衣裙,头发剪短了,站在到达口踮脚张望。他走出来,她先看见他,没招手,只是笑了一下,眼睛弯成很浅的弧度。
那个笑容他后来想起过很多次。
每次想起,都觉得自己站在很深的水底,光从水面透下来,亮,但是够不着。
他动了动鼠标,光标移到“取消预订”上。
手指没有立刻点下去。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,晚饭没吃,空腹喝了两罐便利店的啤酒,现在酒精和胃酸搅在一起,烧得胸口发闷。他起身去厨房,水槽里堆着三天前的碗,杯子也没有干净的。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杯生水,喝了一口,东京的自来水有股淡淡的氯气味。
回到电脑前,他还是点了取消。
页面刷新,预订码失效,钱会退回卡里——如果那张卡还能用的话。他盯着空白的搜索框,手指不受控制地输入了另一个名字。
林惟安。
搜索引擎跳出几条结果,大多是大学时期的旧闻,校报采访,奖学金公示,她参加辩论赛的照片。照片里她站在台上,穿着正装,手里拿着讲稿,表情认真得有些紧张。他放大照片,看她的脸,比记忆里瘦一点,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。
往下翻,一条三个月前的信息。
是上海某医院的学术交流会合照,她是参会人员之一,站在第二排右侧,白大褂,头发扎起来,没笑,眉眼间有种沉静的疲倦。照片配文提到“肿瘤医学中心青年医师”,陈渡读了两遍,把“肿瘤”两个字拆开又合上。
他想起母亲说的“去医院检查”。
手指开始发凉。
他关掉搜索页面,打开邮箱。收件箱里躺着父亲的秘书三天前发的邮件,标题是“关于学费及生活费事宜”,他没打开。往下一封,信用卡中心的通知,日文,大意是“您的账户存在异常交易,额度已临时调整”。再往下,学校财务处的催缴单,金额和截止日期都用红字标出。
陈渡一封封点开,又一封封关掉。
最后他打开了一个旧文件夹,藏在硬盘深处,名字叫“不要删”。里面是林惟安大学四年发给他的邮件,按时间排列,从大一到大四,一共一百多封。大部分是日常,食堂的饭不好吃,解剖课站了一天腿疼,室友谈恋爱了,图书馆的猫生了小猫。他以前每封都回,后来回得越来越短,再后来有些就不回了。
他点开最上面的一封,日期是大四下学期。
附件是一个压缩包,文件名“陈渡生日快乐”。
他下载过,但当时解压失败,文件损坏。后来林惟安说再发一遍,他忘了要,她也忘了给。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,和很多事情一样。
现在他盯着那个压缩包,右键,重新下载。
文件很小,网速正常,几秒就完成。他点开解压软件,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七,弹出提示:文件头损坏,无法完整解压。和当年一样。他试了修复工具,进度条重新走,走到百分之六十二,再次失败。
陈渡反复试了四次。
最后解压出一个残损的文件夹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能打开。像素不高,明显是用旧手机拍的,画面里是他,大二,站在学校门口,穿一件灰色卫衣,正回头跟谁说话。表情抓拍得很生动,眉毛微挑,嘴角半翘,是那种被人叫住、还没完全转过来的瞬间。
他不记得这张照片。
也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表情。
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,四月十七日,他的生日。那天林惟安坐了四个小时高铁来找他,带了一个自己烤的蛋糕,奶油化了,塌成一团。她站在校门口,蛋糕盒子拎在手里,看见他出来,喊他的名字。他回头,就是这个瞬间。
陈渡把照片关掉,屏幕回到桌面。
壁纸是东京塔的夜景,森田葵帮他拍的,去年冬天。她说东京塔看起来很近,其实走过去很远。他当时觉得这话矫情,现在觉得她说得对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母亲回条消息,打了一行字“我订了机票”,又删掉。再打“爸怎么样”,又删掉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桌上还摊着昨天的便利店收据,啤酒,饭团,薄荷糖。收据背面有森田葵的字迹,她走之前写的,圆珠笔,日文:“鍵は返したよ。元気でね。”钥匙还了,保重。
他看了那行字很久。
然后把收据翻过去,压在一本没翻过的专业书下面。
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。发件人是信用卡中心,标题加粗:“关于贵账户额度冻结的通知”。陈渡点开,正文很短,说由于主卡持有人申请,该副卡即日起停止所有消费及取现功能,已产生账单请于月底前自行清偿。
冻结。
不是降额,不是提醒,是冻结。
他盯着“主卡持有人申请”几个字,脑子里浮现出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陈柏年是什么时候签的字?进医院之前,还是清醒之后?或者根本就是秘书代办的,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,只等合适的时机发出。
陈渡慢慢合上电脑。
公寓安静下来,隔壁的综艺节目结束了,空调外机嗡嗡作响。他坐在黑暗里,手里捏着那张visa副卡,塑料片边缘割进指腹,有点疼。
手机又亮了。
不是微信,是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。他认识这个号码,是周衡,林惟安的师兄,也是她现在的同事。短信很短:“惟安下周来东京参加学术会议,你知道吧?”
陈渡看着这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