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他最狼狈的时候,看见她身边有人
雨停了,但风没停。
陈渡站在便利店门口,手指攥着那箱宝矿力的塑料捆带,指甲陷进纸箱边缘的褶皱里。玻璃门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淌,把街对面药妆店的招牌切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。他的视线穿过那些光带,看见林惟安和周衡并肩从药妆店走出来。
周衡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,袋口露出绿色药盒的边角。他侧着头对林惟安说了句什么,林惟安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低下头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陈渡认得。
是她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好意时,习惯性的、有点笨拙的妥协。嘴角只翘起一点点,下巴往围巾里缩,眼睛看着地面。从前她对他这样笑过很多次。在他帮她抄完笔记的时候,在她发烧他逃课翻墙去买退烧药的时候,在她父亲葬礼结束那天他站在灵堂外面等到天黑的时候。
现在她对这个男人这样笑。
陈渡的胃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。不是尖锐的疼,是那种闷钝的、从深处泛上来的痉挛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时碰到工服领口的硬边。便利店制服不是棉的,是化纤混纺,洗过太多次,领口磨得像砂纸。
他应该走出去。
他应该推开这扇玻璃门,走到她面前,说惟安,是我。
但他的脚钉在原地。脚底贴着便利店那种防滑地砖,砖缝里有拖把没擦干净的灰色污渍。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——不是白色了,鞋头磨出黑色的内衬,鞋带断过一根,用透明胶带缠着接上的。
他想起上午手机里那通管理会社电话。对方的声音很客气,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点余地:“陈先生,一万零五百日元,十二月二号之前。请您务必缴清。”
一万零五百日元。换算成人民币不到六百块。他银行卡里还剩三千日元,撑到下周五发工资,每天只能吃一顿饭。
他现在这个样子,走到林惟安面前,说什么?
说“好久不见,我现在在便利店上夜班,欠着房租,连请你喝杯咖啡的钱都没有”?
还是说“我看见你咳嗽了,你记得吃药,你以前冬天就容易感冒,东京比上海冷,你多穿点”?
他凭什么说这些。
周衡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领子立起来,围巾是驼色的,看起来柔软温暖。他站在林惟安身边,肩膀微微倾向她的方向,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,但不越界。他说话时会稍微弯下腰,听她说话时会偏过头。那种自然的分寸感,不是刻意讨好,是长期相处中养成的默契。
他们是什么关系。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来。陈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——周衡陪她过海关,周衡帮她拿行李,周衡进药妆店给她买药,周衡现在和她并肩走在东京街头。他们住在同一个酒店吗?还是周衡在东京有住处,她住在他那里?
不对。林惟安不是那种人。她不会。
但她身边确实有人了。
一个能陪她来东京的人。一个能在她咳嗽时递上止咳药的人。一个穿着体面大衣、不用蹲在便利店门口搬货的人。
陈渡的手指松开纸箱的捆带,掌心勒出一道红印。他转身走回店里,自动门在身后合上,把街对面的光景切成两半。
“陈,第三箱也搬完了吧?”店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,下巴朝仓库方向扬了扬,“搬完去补饮料柜,矿泉水排面空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弯腰抱起那箱宝矿力,箱子比刚才那箱重,或者是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。昨晚夜班从十点上到早上六点,他睡了四个小时,吃了半个超市打折的饭团,又回来接着上下午班。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漏走,不是力气,是比力气更底层的什么。
仓库在店铺最里面,经过一排排货架。他路过零食区时看见架上挂着的润喉糖,黄色包装,和林惟安刚才药袋里露出的那盒一模一样。他停下脚步,盯着那排糖看了三秒钟。
她以前不吃润喉糖。她嫌那种凉飕飕的味道刺激喉咙,总说越吃越想咳。她喜欢喝温水,杯子里泡两片柠檬,小口小口地抿。他说过她矫情,她说不信你试试,然后把杯子推到他嘴边。他喝了一口,柠檬放太多,酸得皱眉,她就笑。
现在她在东京街头咳嗽,吃着她不喜欢的润喉糖,身边陪着别人。
他把宝矿力箱子放在饮料柜前,蹲下来,用美工刀划开纸箱封条。刀片钝了,划了两下才割断胶带。他把瓶子一瓶一瓶往货架上码,手是机械的,脑子却在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。
周衡低头对她说话的样子。
她低下头笑的样子。
他们并肩走远的背影。
他想追出去。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脊椎,让他膝盖猛地绷直,差点站起来。但他看见饮料柜玻璃上映出的自己——便利店的深蓝色工服,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,头发两个月没剪,刘海遮住眉毛,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眼睛下面的青色血管透过皮肤隐约可见,那是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。
他追上去干什么?
让她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?
让她知道当年那个在浦东机场对她说“我去东京闯给你看”的陈渡,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?
他把最后一瓶宝矿力塞进排面,手指用力过猛,塑料瓶身发出“咔”的一声响。
“陈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店长的声音从收银台传来。
陈渡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是蹲太久关节僵硬。他拍了拍工裤膝盖上的灰,往店门口走。心跳在胸腔里加速,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她。她没看见他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往玻璃门外看了一眼。
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黑色羽绒服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不是林惟安。当然不是。
陈渡走出去,风灌进领口。男人把信封递给他:“陈渡先生,管理会社的催缴通知。十二月二号是最后期限,请务必在期限前缴清一万零五百日元。逾期将启动退租程序。”
他接过信封,纸是冰凉的,沾着外面的潮气。
“知道了。”
男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陈渡捏着信封站在门口,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。他下意识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
药妆店门口已经没有人了。
林惟安走了。周衡也走了。街上只有刚亮起的路灯和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橘黄色的光。
她就这样从他眼前走过去,又从他眼前消失。就像他刚才从玻璃门里看见她,又退回仓库里一样。两次机会,他都错过了。或者说,他都放弃了。
他把催缴信封折起来塞进裤兜,转身走回店里。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,把外面的冷风隔绝掉。但那种冷已经钻进来了,不在皮肤上,在更深的地方。
他走回饮料柜前,蹲下来把空纸箱踩扁。纸箱发出沉闷的响声,他踩了两下才把它彻底压平。然后他抱着纸箱走向仓库,经过收银台时店长叫住他。
“陈,饮料柜补完了?”
“补完了。”
“那去整理冰柜,关东煮的食材快没了,把备品拿出来解冻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进仓库,把踩扁的纸箱扔进回收筐。仓库很小,堆满纸箱和塑料筐,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他靠在货架边上,从裤兜里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。没有消息。林惟安的头像还是六年前那个——一只猫趴在窗台上,阳光照在猫的背上。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换手机号,不知道她有没有删掉他的联系方式。他从来没有勇气发消息验证。
他打开通讯录,翻到她的名字。林惟安。三个字,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中间。
他的拇指悬在“发消息”的按钮上方。
打什么?
“我刚才看见你了。”
“你来东京了。”
“你身边那个人是谁。”
“你咳嗽好点了吗。”
“我很想你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按灭,塞回裤兜。冰柜的压缩机在仓库隔壁嗡嗡响,震得墙壁轻微颤动。他站直身体,从冷冻柜里搬出关东煮的备品——一袋袋冷冻的竹轮、鸡蛋、白萝卜块,塑料袋表面结着白霜,冰得手指发麻。
他把备品搬到收银台后面的关东煮机器旁,用剪刀剪开袋子,把冻成一坨的食材倒进格子。汤汁溅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,烫得他缩了一下手。
“小心点。”店长在旁边说。
他没应声。他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,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背。冷水激在烫伤处,刺痛像针尖扎了一下又消失。
他关掉水龙头,抬起头。
收银台正对着玻璃门。门外是东京的夜晚,霓虹灯亮起来,把湿漉漉的人行道染成红色和蓝色。行人撑着伞走过,有情侣挽着手,有上班族夹着公文包,有学生骑着自行车按铃铛。
没有林惟安。
他低头继续做事。把竹轮摆整齐,把鸡蛋翻个面,把白萝卜块推到汤汁深处让它慢慢入味。关东煮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模糊了玻璃隔板。
他想起六年前她送他去机场的那天。她站在安检口外面,穿着白色的毛衣,头发扎起来,露出额头。她没有哭,只是看着他说: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他说好。他发了消息:“到了。”
那是他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。后来他换了号码,没有告诉她。再后来他不敢告诉她。再后来他不敢联系她。时间越久越不敢,越不敢越久。
现在她来东京了。不是来找他的。是来做什么的,和谁一起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咳嗽了三周还没好,她怕冷,她手指上有裂口,她身边有周衡。
而她刚才站在街对面,离他不到二十米。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往这边看一眼。也许看了,也许没看。也许看到了便利店玻璃门里一个穿工服的身影,没认出来。
或者认出来了,但不想走近。
他把关东煮的盖子合上,直起腰。腰部的肌肉酸痛,是昨天搬货扭到的,还没好。他用拳头捶了两下后腰,转身走回仓库。
店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陈,休息一下,吃晚饭吧。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停过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要吃。去吧,二十分钟。”
他站在仓库门口,犹豫了几秒,还是走向了员工休息室。休息室是一个小隔间,有一张折叠桌、两把塑料椅、一台微波炉。他从背包里拿出早上买的半个饭团——金枪鱼美乃滋口味,超市打折标签还贴在包装袋上,原价一百二十,打折后八十。
他把饭团放进微波炉,按了三十秒。微波炉嗡嗡响,转盘带着饭团慢慢旋转。他靠在墙上看手机,打开LINE,又关上,打开微信,又关上。
微波炉叮的一声响。
他拿出饭团,包装袋烫手。他撕开袋子,饭团的热气扑面而来,海苔已经软了,米粒有点干。他咬了一口,嚼着,尝不出什么味道。
他想起从前在上海,林惟安总说他吃饭太快。她说你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他说习惯了,家里饭桌上父亲总在谈生意,他只想快点吃完躲开。她听完没有笑,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到他碗里。
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大学。他父亲陈柏年的生意还没彻底垮掉,他还能维持表面上的体面。后来体面一层层剥落,他逃到东京,以为可以重新开始。结果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往下掉。
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,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二十分钟还没到,但他不想在休息室里待了。这里的安静让他脑子里那些画面更清晰。
他走回店里,经过收银台时店长正在清点零钱,硬币哗啦哗啦响。
“陈,外面下雨了。”
他往玻璃门外看了一眼。雨不大,是那种细密的、被风吹得斜斜的冬雨。行人重新撑起了伞,没伞的人把外套帽子扣在头上小跑。
街对面的药妆店亮着灯,门口的药局招牌红白相间,在雨幕里显得模糊。
他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那团模糊的红白色光。手插在工服口袋里,右手碰到那个催缴信封,纸边割了一下指腹。
十二月二号。
明天就是最后期限。
他把信封往口袋深处推了推,转身走向饮料柜,假装检查排面。实际上排面很整齐,他刚刚补过。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背对着玻璃门。
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再看一眼街对面。
也怕再看一眼时,对面什么都没有。
更怕再看一眼时,她恰好站在那里,往这边看。
然后看见他。
他蹲下来,假装整理最底层货架上的矿泉水。膝盖跪在防滑地砖上,凉意透过工裤的布料渗进来。他把矿泉水瓶的标签全部朝外摆正,一瓶一瓶地转,动作很慢。
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日文歌,女声软绵绵地唱着,他听不懂歌词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慢慢掏出手机,屏幕亮着,是一条LINE消息。发件人是店长——他在收银台发的:“陈,关东煮的萝卜煮过头了,捞出来换新的。”
不是她。
他把手机塞回去,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他走向关东煮机器,拿起漏勺,把煮得太烂的白萝卜块捞出来,扔进垃圾桶。汤汁溅在机器边缘,他用抹布擦掉。
抹布是湿冷的,带着洗洁精没冲干净的滑腻感。
他擦完机器,拧开水龙头冲洗抹布。水很冷,手指被冻得发红。他关掉水龙头,把抹布搭在横杆上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透过玻璃门,透过雨幕,他看见街对面药妆店门口站着一个身影。
白色的围巾,深色的外套,手里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。
林惟安。
她站在那里,侧对着便利店的方向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雨丝斜斜地飘进伞下,沾在她的围巾上。
她没有走远。或者她回来了。
陈渡的手从抹布上移开,身体不由自主地往玻璃门的方向迈了一步。
然后他看见周衡从药妆店里走出来,手里又多了一个小纸袋。他走到林惟安身边,把纸袋递给她。林惟安接过,抬头对他说了句什么。周衡摇摇头,指了指她的手机,好像在说“没关系,你继续看”。
林惟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。周衡站在她旁边,撑着自己的伞,雨滴从他的伞沿滑落,落在她的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陈渡的脚停住了。
他站在便利店里面,隔着一道玻璃门,隔着一层雨幕,隔着六年,隔着一段他亲手推开的距离。
他没有推门。
他转身走回收银台,拿起扫码枪,对准下一个顾客放在台面上的矿泉水瓶。
“一百二十日元。”
扫码枪发出“嘀”的一声。
门外,林惟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。
她刚才好像在便利店的玻璃门里看到了一个背影。一个正在扫码的背影,肩膀的轮廓,后颈的弧度,低下头时脖子微微前倾的姿态。
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钟。
背影转身走向货架,消失在便利店的灯光深处。
“怎么了?”周衡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惟安把手机收进口袋,接过他手里的纸袋,“走吧。”
她撑着伞转身,和周衡并肩走进雨里。
走了几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。
玻璃门里只有收银台前排队的人影,和货架间明晃晃的灯光。刚才那个背影不见了。
她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雨滴打在透明伞面上,发出细密的、持续不断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