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她来东京了
药妆店的自动门在林惟安面前缓缓滑开,暖气涌出来,裹着消毒酒精和甘草含片的味道。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,手指攥着围巾边缘,指节白得几乎透明。
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周衡在她身后轻声说,手里还握着刚从便利店买的热茶,瓶身的热气在十二月夜晚里迅速散成白雾。
林惟安点点头,迈进去的时候左腿膝盖微微发僵——老毛病,天一冷就犯,她没跟任何人提过。药妆店的荧光灯管把她的脸照得过分清晰,颧骨上那点血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,嘴唇干裂起皮,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周衡跟在她身后,把热茶递过去。林惟安接过来,手指碰了碰瓶身又缩回去——不是烫,是疼。指尖的皮肤在温差变化里裂开了几道细口,她昨晚洗澡时才发现,沐浴露流过的时候针扎一样。她把茶瓶换到左手,右手藏进大衣口袋里。
“你要买什么?”周衡问,目光扫过货架上的汉方药和维生素。
“止咳的。”林惟安的声音有点哑,她清了清嗓子,但没多大用,“飞机上空调太干。”
她没说的是,咳嗽已经断断续续缠了她三周。最开始只是早上起来喉咙痒,她以为是北京供暖季的空气问题,买了加湿器,喝了枇杷膏,没当回事。后来开始半夜咳醒,咳得肋骨发酸,她就把枕头垫高,半坐着睡。再后来,爬两层楼梯会喘,她告诉自己那是太久没运动,在实验室连轴转的结果。
周衡看着她翻看药品说明的背影,没说什么。他认识林惟安七年,知道她最擅长的就是把不舒服说成“没事”,把疼说成“还好”,把撑不住说成“有点累”。她的导师在邮件里跟他说,林惟安这次提前来东京,是因为实验室的阶段性数据已经跑完,正好赶上会议前有空档——但周衡不信。他看见她过海关时扶了一下墙,看见她在成田机场的洗手间外面站了很久才出来,眼眶有点红。
林惟安从货架上取下一盒止咳锭,又拿了一管润喉糖。她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眼止痛药那一排,最终没走过去。膝盖的疼还能忍,她不想在周衡面前暴露太多。
收银台的小姑娘扫描商品条码,用日语报了价格。林惟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千日元纸币,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——指尖的裂口在弯曲时扯得生疼。她接过找零和收据,把药塞进包里。
“你住哪个酒店?”周衡问。
“池袋那边,学校订的。”林惟安说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下巴。
她推开药妆店的门,冷风迎面扑过来,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,喉咙里立刻涌上一阵痒意。她偏过头,用手背抵住嘴唇,咳了几声。声音闷在围巾里,听起来不那么响,但胸腔的震动让她皱了下眉。
周衡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林惟安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——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光透过玻璃,白得刺眼。她看见里面有个穿店员制服的人影在收银台后面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她没多想,弯腰坐进车里。
出租车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光轨,拐过街角消失了。
便利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但陈渡的手是凉的。
他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攥着扫描枪,枪口的红光打在一包明治巧克力的条形码上,但他没按下去。玻璃门外的街景像一幅定格的画面——米白色大衣,驼色围巾,那个侧身咳嗽的动作,那个拉围巾的手势,那些细碎的、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身体语言。
陈渡的呼吸停在喉咙口。
扫描枪从他手里滑落,磕在收银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带他夜班培训的前辈从仓库里探出头来:“大丈夫?”
“すみません、大丈夫です。”陈渡机械地回答,声音不像自己的。
他重新拿起扫描枪,把巧克力放进塑料袋,递给面前的顾客。顾客说了句什么,他点头,找零,鞠躬,所有的动作都靠肌肉记忆完成。他的眼睛一直追着玻璃外面的那个背影,看她站在药妆店门口犹豫,看她身后那个男人递热茶,看她上车前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着一条街,隔着便利店的玻璃,隔着十一个月零十七天的沉默,林惟安看了他一眼——或者说,看了这个方向一眼——然后弯腰坐进出租车里。
陈渡的手指在收银台边缘收紧,指甲陷进塑料贴面的缝隙里。他想起上个月整理旧手机时翻到的短信记录,想起她最后发来的那句话:“陈渡,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。”他没回。那时候他在六本木的酒吧里,身边坐着不认识的人,音响震得心脏发麻,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,又点了一杯山崎。
出租车开走了。陈渡的脚钉在原地。
他想追出去。这个念头从脊椎末端蹿上来,像电流一样击中他的后脑勺。他的小腿肌肉绷紧了,身体微微前倾,右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扯掉身上的店员围裙——然后他看见了计价器旁边的催缴通知单。
管理会社的红色印章盖在纸上,金额是10500日元,截止日期是明天。他的钱包里还剩八千三百日元,工资要到下周五才发。银行账户里是零。昨晚他翻遍了公寓里所有外套口袋,找出一百二十日元硬币,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五分钟,最后买了瓶最便宜的水。
陈渡的手垂下来。
他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坍塌。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,是一块一块往下掉,每一块都砸在胃里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,进来一个买啤酒的中年男人,冷风灌进来,陈渡打了个寒颤。
他忽然想起林惟安刚才咳嗽时肩膀抖动的频率,想起她拉围巾时手指的颜色——白得不正常,像冰箱里放了三天的牛奶。他还想起她身后那个男人,那个帮她拦出租车、替她递热茶、站在她半步之内的人。周衡。陈渡记得他。林惟安的师兄,温和,稳重,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陈渡低下头,看着扫描枪上跳动的红色光点。他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放进储物柜里。夜班还有四个小时才结束,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速了。便利店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眶发酸,他眨了眨眼,睫毛上沾了点什么。
储物柜的门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玻璃窗外,东京的夜晚继续流动。霓虹灯管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光斑,药妆店的招牌还亮着,街对面的自动贩卖机孤独地亮着,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招牌在风里轻微晃动。
陈渡回到收银台前,重新系上围裙。他的手指在打结的时候微微发抖,系了两次才系紧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对着空荡荡的便利店过道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。
然后他拿起扫描枪,等待下一个顾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