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东京清晨,荒唐之后只剩空
清晨五点半,东京都港区的一家酒店二十三层。
陈渡醒过来的时候,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天光,落在床尾那件黑色吊带裙上。裙子不是他的,皱成一团,旁边是一只倒扣的高跟鞋,银色细跟在暗光里微微反光。他盯着那只鞋看了几秒,才想起昨晚的事——不是全部,只是碎片,像被人剪断又胡乱粘起来的胶片。
房间里很安静,中央空调送风口发出细细的嗡鸣。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,那种东京特有的、带着金属摩擦感的轰响,从楼与楼之间挤过来,闷闷地敲在玻璃上。空气里有残酒的气味,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水,还有烟。他记得自己抽了很多烟,一根接一根,把落地窗推开一条缝,对着十一月凌晨的冷风抽,身后有人在说话,他没怎么听。
地上不止衣物。矮桌边倒着两只威士忌杯,其中一只杯口沾着浅浅的唇膏印,另一只杯底还沉着半指深的琥珀色液体,已经彻底走掉了香气。桌上摊着手机、房卡、几张揉成团的纸巾,还有一张被水洇开的酒店便签,字迹糊成一团。
陈渡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际。衬衫被他扔在地毯上,领口皱得厉害。他低头看见手腕上有一道不知道在哪里蹭出的红痕,被冷空气一激,微微发痒。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,太阳穴底下的血管突突地跳,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的恶心,是混合了廉价威士忌和睡眠不足的那种恶心,熟悉得让他厌恶。
浴室方向传来水声,然后停了。
门推开,森田葵走出来。
她已经换好了衣服,一件米色高领毛衣,深蓝色牛仔裤,头发还是湿的,用毛巾随意拢在肩上。她站在浴室门口,光着脚,手里拎着那双黑色丝袜,没有立刻穿的意思,只是看着他。
陈渡没看她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裤子,摸出烟盒,抖出一根叼在嘴里,又去找打火机。打火机在床头柜上,压在一张酒店便签纸下面。他拿起来,打了三次才点着,吸了一口,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。
“我走了。”森田葵说。她的中文发音很准,带着一点点日语特有的软,但语气很平。
陈渡“嗯”了一声,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。
森田葵没有立刻走。她坐到床尾那张矮凳上,开始穿丝袜,动作不快,一只脚踩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,把袜子从脚尖一点点往上卷。穿好一只,换另一只。这个过程中她没有抬头,但嘴巴抿得很紧,像是在忍耐什么,又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你昨晚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“喊了一个名字。”
陈渡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很小的停顿,几乎察觉不到,但烟灰掉在了被子上,他没有掸。
“什么名字。”他说,语气很淡,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林惟安。”森田葵说。
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发音不太准,“惟”字的声调往下滑了一点,但足够清晰,清晰到陈渡的太阳穴又狠跳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把烟送到嘴边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着,像一层薄薄的屏障。
“你喊了好几遍。”森田葵又说,这次她抬起了头,看着他,“不是那种……不是梦话。你很清楚地在喊。”
陈渡把烟掐进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里,用力摁了两下,烟蒂歪倒在灰烬里。他站起来,从椅背上扯过自己的衬衫,穿的时候扣子扣错了一颗,他又解开,重新扣。
“你听错了。”他说。
森田葵没有反驳。她已经穿好了丝袜,站起来,从地上捡起那只高跟鞋,单脚跳了一下穿上,又去捡另一只。那只鞋在床底下,她蹲下去够的时候,肩膀撞到了床沿,发出一声闷响。陈渡没有动。
她站起来,把头发从毛巾里抖出来,湿漉漉地披在肩上。她拿起放在电视柜上的手提包,是一个黑色的帆布托特包,很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拉开拉链,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化妆镜,照了一下自己的脸,又合上,放回去。
“那个叫林惟安的人,”森田葵拎起包,站在门口换鞋,声音背对着他传过来,“是你很重要的人吧。”
不是问句。她说得很确定。
陈渡站在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点。外面是东京清晨的天际线,灰蓝的底色上浮着几栋高楼的轮廓,远处台场方向有摩天轮的影子,很小,像嵌在天上的一枚灰色齿轮。楼下街道上有早起的人,便利店门口亮着白色的灯,一辆垃圾车慢慢开过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森田葵穿好了鞋,直起身来,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立刻拧开。她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不是愤怒,也不是委屈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一个年轻女人在某个瞬间突然看清楚了,看清楚自己在一个男人心里连个影子都算不上,而那个男人心里住着的另一个人,他甚至不愿意承认。
“陈渡,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,很空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调没有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了很久的事实。然后她拧开门把手,走出去,门在她身后合上,锁舌咔哒一声弹进槽里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陈渡站在窗前,看着街道。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看到森田葵从酒店大门走出来,米色毛衣在灰蒙蒙的清晨里显得很单薄。她没有回头,沿着人行道往车站方向走,步伐很快,很快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床边坐下。
床单皱得乱七八糟,枕头上有一根很长的头发,不是他的。他伸手把那根头发拈起来,丢进烟灰缸里。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,他拿起来,解锁,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一排红色的未读数字,他扫了一眼,有群消息,有国内朋友发来的,有他妈妈昨天下午发的一条语音,他还没点开。
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点进了草稿箱。
最上面一条草稿,收件人是空白,发送时间显示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他点开。
“惟安,我——”
只有三个字。一个称呼,一个“我”,一个破折号。光标停在那里,后面是空的。他记得那天晚上,他坐在另一家酒店的窗台上,喝了大半瓶从便利店买的梅酒,东京塔的灯在远处亮着,橙红色的光映在玻璃上。他打开微信,打出这三个字,然后看着光标闪了很久,最终锁了屏幕,把手机丢到一边。
他没发出去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条了。他手机里有差不多十几条这样的草稿,有的只有“林惟安”三个字,有的长一些,最长的一条写了将近两百字,是去年冬天写的,他记得那天东京下了很大的雪,他站在涩谷十字路口等人,雪落在他大衣领子上,化成一圈湿痕。他写了很多,写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,那些字一个字都没发出去。
陈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拇指移到删除键上,按下去。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——“确定删除此条草稿吗?”他点了确定。
草稿消失了。
他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床上。然后他往后一倒,仰面躺在乱七八糟的被子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。那个金属的小圆点悬在那里,沉默地对着他。
胃里的恶心又翻上来。不是那种会吐出来的恶心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在身体里慢慢腐烂,他闻得到气味,却找不到伤口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完整的记忆,只是一个片段:夏天,很热,有人站在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底下,逆着光,脸看不清,但他在梦里知道那是谁。
他睁开眼睛,翻身坐起来,从地上捡起那盒烟,又抽出一根。
刚点着,手机响了。
不是消息提示音,是来电铃声。屏幕亮起来,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国内的号码,没有存联系人名字,但那串数字他认识。
陈渡捏着烟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,没有立刻接。铃声响了五声,停了。然后过了不到十秒,又响起来。同一个号码。
他吐出一口烟,伸手拿起手机,拇指悬在接听键上。
窗外,东京的清晨彻底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地面上那些散乱的衣物和酒杯上,照出一地荒唐过后的冷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