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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父亲的电话,把他从酒里拽醒

手机震了第四遍的时候,陈渡终于从床上翻过身。

宿醉的钝痛在后脑勺位置一跳一跳的,窗帘拉得严实,分不清白天还是晚上。床头柜上横七竖八倒着两个空酒瓶,一只勃艮第杯里还剩一指高的红酒,表面落了层灰。他摸到手机,屏幕上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还在闪,十一位数字,归属地显示国内。

他认得这个号码。

知道它意味着什么,也知道接起来会听见什么。

但手指还是滑开了接听键,因为不接的话,这个号码会一直打,打到明天,打到后天,打到他接为止。

“喂。”陈渡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,嗓音哑得像砂纸刮过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“醒了?”陈柏年的声音传过来,没有问候,没有铺垫,像一把刀直接切进来,“还是根本没睡?”

陈渡闭着眼,没应声。

“你前天晚上在银座那顿酒,刷了八十七万日元。”陈柏年说,语气平得像在念财报,“上周末,你带人去六本木,一晚上开了四瓶山崎二十五年。酒店套房续到月底,每天房费——”

“你查我账?”陈渡睁开眼。

“你的卡是我名字的附属卡。”陈柏年说,“每一笔消费记录都会发到我邮箱。”

陈渡撑着床垫坐起来,太阳穴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。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,还剩最后一支,捏出来叼在嘴上,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。

“所以呢?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花你点钱,心疼了?”

“你上个学期的出勤率不到百分之三十。”陈柏年没接他的话,继续往下念,“三门课零分,两门缺考。你那个研究室的教授给我发过两封邮件,问你还要不要这个学位。”

烟灰掉在被子上,陈渡没去掸。

“爸。”他叫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那种刻意拖长的漫不经心,“我在这边挺好的。”

“好?”陈柏年终于有了点语调的起伏,但不是什么好起伏,“你在东京两年,换了三个住处,搬一次家丢一批东西。你妈上次去看你,回来跟我说你那屋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你管这叫好?”

陈渡把烟叼回嘴里,空出手去够地上的裤子。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,皮带还穿在裤腰上,裤脚翻过来压着一只拖鞋。他一边穿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,动作笨拙,但嘴上不饶人。

“我妈那是夸张。”

“你妈从来不会夸张。”

陈渡不说话了。

他站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,一把扯开窗帘。正午的光线猛地灌进来,刺得他偏过头去。窗外是东京塔的方向,灰蒙蒙的天底下,那座铁塔像一根没擦干净的筷子插在城市中间。

“你林叔叔上个月问起你。”陈柏年忽然说。

陈渡的手顿了一下。只是一瞬间,但他自己感觉到了。

“他问我你在那边怎么样,我说还行。”陈柏年继续说,语气里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,不是关心,更像是审视,“人家林惟安——”

“别提她。”陈渡的声音忽然变硬了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。

“你让我别提她?”陈柏年重复了一遍,声音冷下来,“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别提她?当初是你自己——”

陈渡把电话挂了。

手指按在红色挂断键上的时候,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,指节都泛了白。屏幕暗下去,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气流声。

他把手机扔到床上,站在原地没动。

心跳很快。快得不正常。

陈柏年刚才那句话没说完,但他知道后面是什么。当初是你自己——是你自己什么?是你自己非要来东京?是你自己把人家晾在国内?还是你自己把什么都搞砸了?
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盒,空的。捏扁了扔进垃圾桶,又从迷你吧里拆了一包新的。手有点抖,拆包装的时候撕坏了封口,烟丝漏出来几缕,他烦躁地连着包装纸一起揉成一团,最后还是从里面抽出一根勉强完整的点上。

什么林叔叔问起他。

林家现在还会有人问起他?

陈渡靠在窗边抽烟,烟雾贴着玻璃往上爬。他想起刚才父亲说“人家林惟安”那五个字时的语气,像是在念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名,一个别人家的孩子,优秀、体面、前途光明,跟他陈渡不在同一个世界里。

而事实上,她确实不在他的世界里了。

是他自己把她推出去的。

陈渡把烟抽完,摁灭在窗台上,转身去浴室冲了个澡。热水浇下来的时候,他闭着眼站在花洒底下,让水流顺着脸往下淌,不动,也不擦,就那么站着。

洗完澡出来,他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件T恤套上。衣柜里挂着的衣服一半吊牌还没拆,有的是上个月在表参道买的,有的是上上个月,他记不清了。穿上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底,是双巴黎世家的新款,买的时候排了四十分钟的队,现在踩在脚底下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
手机又亮了。

不是来电,是酒店前台的邮件提醒,说他的房费账单已经更新,请他方便时确认。陈渡看都没看就划掉了通知,拿起房卡出了门。

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,他看见自己站在中间,头发半干不干地支棱着,T恤领口有点歪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。他别开视线,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。

大堂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,外面是十月东京的午后,阳光薄薄的一层铺在街道上,空气里有种干燥的凉意。陈渡站在酒店门口,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,然后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“新宿。”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目的地。

其实他没什么要去新宿的理由。只是不想待在房间里,也不想待在任何会让手机信号太好的地方。出租车计价器从七百一十日元开始跳,他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,便利店、药妆店、居酒屋、弹子房,一个接一个地从眼角滑过去。

到了新宿,他让司机随便停在了一个路口,付钱的时候递过去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,找回来一把零钱和硬币。他把零钱团成一团塞进裤兜,硬币掉了一枚在座椅缝里,他没管,推门下了车。

站前的人流推着他往前走,他顺着人群的方向漫无目的地晃。路过一家烟草专卖店的时候,他进去买了一包七星,又顺手拿了一只新打火机。结账时店员报了价格,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,全程没看金额。

出来以后他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一下,买了一罐黑咖啡。拉开拉环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下眉,但还是接着喝了第二口。

他站在贩卖机旁边,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。穿西装的男人步履匆匆,拎着购物袋的女人在等红绿灯,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挤在一起看手机,笑得很开心。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,有要做的事。

陈渡把咖啡喝完,罐子扔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。

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他现在对这个震动声有点过敏,每震一次,胃里就紧一下。但他还是掏出来看了——不是电话,是一条银行扣款提醒,他在便利店买烟和咖啡的消费记录。

他把手机塞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一个便利店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又进去了。其实没什么要买的,但就是想进去转转,像是这个动作本身能填补点什么。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,最后拿了一瓶气泡酒和一个饭团。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,前面一个女生背包上挂着的玩偶晃来晃去,他盯着那个玩偶看了好几秒,直到收银员叫他才回过神来。

又是扫码付款。又是一串他没在意的数字。

推开便利店的门出来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撕开气泡酒的包装,站在路边就喝了起来。气泡在舌头上炸开,凉凉的,带着一点廉价的甜味。饭团他没吃,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。

一个穿校服的男高中生从他面前经过,背着书包,耳机线从领口里钻出来,走得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。陈渡看着他走远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东京那年。

那时候他也赶时间。

赶着去语言学校,赶着去研究室,赶着去赴约。那时候他还会在出门前检查钱包里的现金够不够,会在超市打折的时候多买几盒便当塞进冰箱,会在便利店结账时把找零一枚一枚数清楚。

那时候林惟安还会给他发邮件。

陈渡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酒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
他把空瓶子搁在便利店门口的回收箱上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掏出手机,打开了邮箱。

收件箱里躺着上百封未读邮件,大部分是广告推送、账单通知、学校事务。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,一路往下翻,翻过这个月、上个月、上半年,一直翻到更早以前的记录。

然后他看见了。

发件人:林惟安。

时间:两年前的九月十七号。

邮件的标题只有三个字:“你还好吗。”

陈渡盯着那行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点下去。

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便利店的自动门一开一合,有人在身后说“谢谢光临”,马路上有车按喇叭,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闷闷的,听不真切。

他的拇指在“林惟安”三个字上方停了两秒。

然后他把手机锁屏了。

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,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,表情僵硬,嘴角抿成一条线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
他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攥在手里。

新宿的午后阳光照在他背上,晒得后颈微微发烫。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部装着旧邮件的手机,口袋里揣着一个没吃的饭团,裤兜里塞着一把揉皱的零钱。

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冷。

十月的东京,不该这么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