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连环翻案
冷宫的门闩合上那一刻,晚棠才发现自己连喘都不会了。
屋里那盆小炭火还亮着,火舌细细一抖,像怕被人看见。她把母亲的玉坠贴在掌心,玉冷得像铁,贴久了才慢慢回一点温。
阿霜埋了。
桂全押走了。
可她的“暂放”还在票上。
暂放就是暂时不杀。
暂时不杀,便是还等着杀。
她坐在墙根,背贴着冰冷的砖。砖缝里渗出潮气,像把人一点点往土里拖。她抬手去抹脸,才摸到一掌湿。
她没哭出声。
只是在黑里抖了一下。
抖完,她把那口气咽回去,咽得很慢。
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槛。
“夜香七。”有人隔门点名,“慎刑司传你。照票。”
差票从门缝塞进来,票角印泥还湿。
晚棠没问为什么。
她把差票贴在袖缝里,起身。
慎刑司外间比夜里更冷。案上摆着一张新纸,纸头四个字:结案归档。
常公公坐在案后,手炉还在,声音仍旧平:“桂全与旧簿房看守已押内务府。上房要结案。你来按。”
晚棠跪下,没立刻伸手:“结案要写清楚。阿霜那张冻死票,经手落‘郑’。郑不清,案就不清。”
常公公抬眼:“你想把郑也拖进来?”
“奴才不敢拖。”晚棠声音很低,“奴才只按例问:阿霜是按家法送浣衣,路上冻死。按例,家法谁下、差票谁出、经手谁写,都得对照。否则明日再死一个,就又要写成‘冻死’两个字。”
常公公手指轻轻敲案:“你这是连环翻案。”
“奴才只是把一条条账补齐。”
常公公沉了半息,忽然道:“你补得齐么?”
晚棠没答,先从怀里取出玉坠。
她把玉坠轻轻放在案角。
玉坠的缝口已经松了,不用再撞也能开。
她用指甲在缝边一挑,薄纸就滑出来。
不是半个字。
是一整行。
纸上写得极细,像怕人看见:辛九二百六十两,折炭八十盆,景仁宫偏门。
末尾还有两个字:郑五。
晚棠把纸按在案上:“这是母亲留下的。奴才昨夜只敢瞥一眼,今日才敢全摊开。若上房要结案,请把这纸入案一并封签。”
屋里瞬间静了。
小太监的笔都停住。
常公公盯着那两个字“郑五”,眼里那点温也没了。
他抬手:“封。”
封签泥一按,纸当场入封。
常公公抬眼看晚棠:“你知道你把什么递上来了?”
晚棠垂眼:“奴才知道。递上来就收不回。收不回,就得有人担。”
常公公轻轻一笑:“你倒真会逼人担。”
他转头吩咐:“调景仁宫偏门当值差簿,调浣衣差票,调郑五见证那页。并页对照。”
外间脚步一乱。
有人去取簿,有人去传人。
常公公却把“结案归档”那张纸往她面前一推:“你先按。”
晚棠抬眼:“案未清,结什么?”
常公公淡声:“你不按,今日就按你抗差。你按了,结案纸只是结桂全这一层。郑五另案再记。你若要把墙再拆一层,就得先活着。”
晚棠的指尖发冷。
她明白了。
他们愿意结桂全。
也愿意结郑五。
但景仁宫那堵墙,他们不一定敢动。
她伸手。
掌心按进朱砂。
红印落在“结案归档”四字下。
常公公当场在纸侧写了一行:另案追郑五。
这行字一落,才像真刀。
门外忽然有人急急来报:“郑五不见了。”
常公公眼神一沉:“不见?”
那人喘着气:“景仁宫偏门说,昨夜更换当值,郑五今晨未到。浣衣那边也说,差票经手写了‘郑’,人却没见着。”
晚棠心口一紧。
不见了,就能写成“无此人”。
无此人,案就能结得干干净净。
常公公看了她一眼,声音仍平:“你看,这就是墙。”
他抬手:“押夜香七回冷宫。另案票未落前,不许她出门。”
晚棠抬头:“那纸呢?”
常公公把封口又按了一次:“入案。谁也动不了。”
她被押出慎刑司。
雪光刺眼,冷得像刀。
押送的人把一张新票拍进她怀里,票纸薄,墨新:封口。
票背面只有一句话:不得言景仁宫。
晚棠指尖发麻。
封口票一落,她就算活,也要活成哑。
押送的人低声补了一句:“上房另有差。今夜起,发你去外庄。三日后出宫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
三日。
出宫。
她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,身后门闩已经合上。
常公公在门内淡声道:“夜香七,记住。你能按一次,就能按第二次。外庄也有簿,也有票,也有收讫。”
晚棠抱紧怀里的玉坠。
玉冷得发硬。
可她知道,那不是冷。
是她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