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查账反噬
封口票落到冷宫那夜,风比前几夜更硬。
晚棠坐在炭盆旁,把那张票反复看了三遍。
票背面那句“不得言景仁宫”写得端正,端正得像替她先把舌头割了。
她把票折好,压在怀里。
压得久了,纸角都发温。
门外脚步一到,温就没了。
“夜香七。”来人照票点名,“上房差。今夜起发外庄。收拾。”
收拾两个字像赶牲口。
晚棠没问去哪儿。
她知道问也问不出。
她只问一句:“按例,外放要有票。票上写明经手、去处、时辰。写了,我走。”
那人笑了一声:“你还敢讲按例?”
晚棠垂眼:“奴才不敢讲,只怕明日说我擅离冷宫。擅离,慎刑司一纸就能押回来。”
来人脸色一沉,终究还是把一张差票摊开。
票上写得短:戌时,押夜香七发外庄。
去处那一栏,却空着。
晚棠指尖一顿,声音更低:“去处空着,便是你们想把我送去哪儿就送去哪儿。送错了,照例也能写成我逃。”
那人盯她一眼,咬着牙提笔,在去处那一栏落了两个字:外庄。
不写哪一处。
也够她今晚先活。
她收拾得很快。
冷宫里她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。两件旧衣,一条旧布,一只破碗。唯一像样的,只有那枚玉坠。
玉坠被她藏在衣襟最里,贴着心口。
贴得久了,玉也不冷了。
押她的人在门口等着,眼神像在清点。
“走。”
她被押出冷宫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炭盆里火还亮着一星。
那一点火,撑过了阿霜死的那夜。
也撑过了桂全笑着按规矩的每一夜。
如今她走了,它还亮着。
像在嘲她:你以为你赢了?
廊下有人提灯笼。
灯影里一条绳扣,扣在她腕上,扣得紧。
走到宫道尽头时,有人拦下押送:“照例搜身。外放的人,身上不许带私物。”
那人说得客气,手却很快,直接来翻她衣襟。
晚棠的指尖一紧。
玉坠在那儿。
她若护,便是抗差。
她若不护,玉坠就没了。
她抬眼,声音仍平:“按例搜身,要落一纸。搜出什么,写什么;没搜出什么,也得写没搜出。写了,我让你搜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一个要被发外庄的罪奴还敢要纸。
押送的太监不耐烦:“给她写,省得她回头又说我们夺物。”
一张薄纸被摊开。
“搜身清册”四字写上去。
晚棠把掌心按在朱砂里,按了一枚掌印:“照例,清册要收讫。”
那人骂了一句,还是落了“收讫”。
“搜。”
手伸进她衣襟时,玉坠硌到指节。
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把玉坠拈出来,拈在灯下看:“好东西。”
晚棠没抢,只低声:“清册上写。写了,算你经手。日后要追究,就追到你。”
那人手一顿。
他看向押送太监。
押送太监脸色不耐烦:“一枚旧坠子,写什么写。赶紧走。”
晚棠抬眼:“不写,便是夺物。夺物也能写成我诬陷。可我今晚走了,明日若有人问玉坠去哪儿,你们拿什么回?”
这句话像针。
扎在他们最怕的地方。
那人咬着牙,在清册上写下两字:玉坠。
又写:旧。
写完才把玉坠往她掌心一摔:“拿好。别叫人说我贪。”
玉坠回到掌心那一下,晚棠的指骨发麻。
她把玉坠塞回衣襟,塞得更深。
宫门没开。
他们不让她出宫。
只把她押到内务府外廊,廊下站着上房的人。
那人不看她,只看差票:“外庄?谁给的?”
押送太监忙道:“慎刑司那边落的封口票。上房吩咐的差。”
上房的人这才抬眼,眼里一点情都没有:“封口票呢?”
封口票递上去。
那人看完,手一挥:“按例。外放要再落一纸‘不得言’。按了,才走。”
一张新纸摊开。
纸上八个字:不得言事,违者问罪。
晚棠看着那八个字,没立刻按。
她抬眼:“按了,就算我认了罪?”
上房的人淡声:“你不按,就回冷宫。按了,就去外庄。你自己选。”
晚棠知道这不是选。
是他们给她的最后一根绳。
她慢慢伸手。
掌心按进朱砂。
红印落下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有人在廊下低声报:“郑五抓到了。”
晚棠的指尖一颤,朱砂在纸边拖出一丝红。
上房的人眼神一冷:“手稳些。拖线算你心虚。”
晚棠把那丝红按回去,声音低得发硬:“奴才手稳。只是想问一句:郑五按不按?”
上房的人看她一眼,像看一块碍事的石头:“他按不按,与外放无关。”
晚棠垂眼:“他若不按,景仁宫那行字,便只剩我按过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上房的人没再跟她争,只对旁边吩咐:“带她走。今晚就发。”
绳扣一紧,晚棠被推出廊下。
她被押上车时,车帘掀了一角。
她看见廊另一头有人被拖着走。
那人手腕被反扣,掌心沾着朱砂,走一步就蹭出一道红。
他抬头,嘴里被堵着布,却还是发出一声含混的笑。
像在说:你们都得按。
车帘落下。
马蹄一响。
夜风从缝里钻进来,冷得像刀。
晚棠把玉坠紧紧攥在掌心。
她不知道外庄在哪儿。
只知道这一夜一走,她在宫里的每一笔账,都只能靠“收讫”两个字留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