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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寿宴前夜

寿宴前夜,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。

各处供品堆在廊下,一箱箱、一匣匣,都要贴封签、盖印、记名。纸上每一个字,都是体面;字底下每一条命,都是垫脚。

晚棠被安排在封签桌旁。

掌事姑姑把一卷封签纸丢给她:“你只管写。写错一个笔画,明日寿宴翻车,你就等着把头补上去。”

晚棠低声:“奴才明白。”

她写得很稳,稳得像不怕死。

越稳,越像他们要的:好写、好用、好背锅。

封签绳结要打得紧,红泥印要压得正。每盖一个印,便是一条规矩落在纸上;每落一个规矩,便是一把刀藏进笑里。

桌边放着三本簿:供品簿、交接簿、封签簿。三本簿一页页翻过去,翻得像翻命。

晚棠每写一匣,就要在交接簿上点一笔。点得轻,却不敢错。错一笔,就能让“谁经手”三个字落到她头上。

夜里风冷,红泥印却总像干不透。

晚棠捏着印,看见印边有一道新刮的痕,刮得急,像有人不愿让某个字完整露出。她心口一沉,抬眼却只看见小喜站在不远处,捧着一盘茶点,笑得乖巧。

小喜的笑太甜,甜得让人想起药渣的甜香。

她走近,柔声道:“夜香七,辛苦。喝口茶暖暖?”

晚棠没接:“按规矩,封签时不许饮食,免得手脏印花。”

小喜笑意一僵,随即更软:“你真懂规矩。可规矩再懂,也得有人疼你。娘娘心善,才让你来写字。你可得记恩。”

记恩。

晚棠指尖在印上微微一按,红泥印被她按得更深:“我记着。”

记着你们怎么笑着杀人。

子时过后,供品要送去寿宴场地。

送供品的队伍里还夹着两名景仁宫的宫女,说是“帮着照看体面”。她们站在一旁不动手,却把眼睛动得很勤——勤到像在挑哪只匣子该出事。

封签桌旁的箱匣被人一一抬走。晚棠按例核对,一箱一回执,一匣一签押。她正要把最后一只木匣的回执盖印,忽然闻到一丝不对的甜香。

甜香不是从炭火里来,是从木匣缝里透出来。

像有人把药粉抹在了匣沿。

她的背脊一麻,指尖刚想摸匣边,却听见掌事姑姑冷声:“别乱碰。封签已盖,碰了就是破封。”

破封两个字像一口锅,直直扣到她头上。

晚棠垂眼,声音极低:“姑姑,匣缝有异味。”

掌事姑姑的眼神更冷:“异味也与你无关。你只管写字。别拿你那鼻子乱嗅。寿宴要体面,不要你聪明。”

晚棠的喉咙发紧。

她想起三房那句“谁经手,谁担”。

他们让她闻到味,又不许她碰——就是要她知道是坑,又逼她一脚踩下去。

她看着那只木匣被抬走,木匣的封签绳结在灯下晃了一下——那绳结的打法,不是她打的。

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换过。

她的目光追着那只木匣。

抬匣的人走到廊柱阴影处,脚步忽然慢了一瞬。阴影里伸出一只手,手很白,指尖干净得像从未摸过脏事。

那只手在绳结上一拨,拨得极轻,轻得像替人整理衣襟。

绳结的扣头就换了方向。

晚棠看见那只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像红泥印蹭过留下的痕。红印一闪即逝,下一瞬,那只手就缩回阴影里,仿佛从未出现。

她想喊,可喉咙里全是那三个字:照规矩。

喊出来,便是她在寿宴前夜惊扰,便是她乱了体面——乱体面的人,死得最快。

她只能记。

记那只手的白,记那道红印的浅,记阴影里那一瞬的绣鞋光。

她想追上去看清楚,脚刚动半步,掌事姑姑就一把扣住她腕,扣得极紧:“你去哪?”

晚棠低声:“回执还没盖完。”

掌事姑姑的手指更紧,声音却更温:“回执我替你盖。你只管站在这儿,别乱跑。乱跑的人,最容易‘失足’。”

“失足”二字轻飘飘,晚棠却听见了绞索的响。

可她没有证。

证在封签上,封签在别人手里。

到了寿宴场地,灯火通明。

供品一一摆上案,礼官核对封签时,忽然眉头一皱:“这匣封签怎么破了?”

“破了?”掌事太监脸色一变,立刻厉声,“谁经手的?!”

旁边的宫女已经吓白了脸,小声念叨:“要死了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
她们念的不是供品,是命。

小喜立刻往前一跪,哭得极快:“回公公,是夜香七封的!她手脏,她爱乱摸,她肯定——”

一句话还没说完,掌事太监就抬手指向晚棠:“拿下!照规矩,破封即是大罪!”

两个粗使太监冲上来,按住晚棠的肩。

晚棠被按跪在地上,膝盖撞上石板,疼得她眼前发白。

她抬起头的瞬间,正好看见掌事姑姑站在远处帘影旁,脸上没有表情。

那不是担心,是确认:锅扣稳了没有。

她抬眼,看见那只木匣缝里透出一点红——像药渣里的红皮,又像血。

而远处帘影后,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
笑声极轻,却像在她命上盖了个章。

那笑声里有一丝甜香,隔着人群都能钻到她鼻尖。

晚棠忽然明白:今晚真正要“体面”的不是寿宴,是他们杀人的手法。

她被按在地上,膝盖疼得发麻,眼睛却还盯着那只木匣。

木匣缝里那点红像在呼吸,一下一下,像要把她也吸进去。

她忽然想起药房后院那沟黑渣。

黑渣倒进沟里就算完,可供品一旦进了寿宴的灯火里,便不是完,是要掀翻一片天。

而他们掀天之前,先要她这条命做垫。

粗使太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,绳子勒住她手腕,勒得发疼。

掌事太监冷冷道:“押下去。先把她的手按住,别让她乱碰。照旧例,破封的人手最脏。”

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压住她,竟直接把她的手往前一拧,拧到她断指处一阵钻心的疼。

小喜跪在地上哭得更响:“公公明鉴!她昨夜就爱乱摸,摸药渣,摸封签——”

“住嘴。”掌事太监喝断她,眼神却更冷,“你既说她乱摸,那你昨夜在封签桌边做什么?”

小喜哭声一滞,脸色瞬间白了。

掌事太监没再看她,只朝旁边一挥手:“取朱砂。取供纸。三房的人来之前,先把‘经手’写清楚。”

朱砂盆被端上来,红得发亮。

供纸也被摊开,纸上“破封”二字写得端正,像早就写好等她按。

晚棠的呼吸一滞。

她被拖着往那盆朱砂前走,脚尖擦过那只木匣。

木匣封签上那截被刮出的半个字,在灯下又亮了一下——

**景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