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被迫做脏
脚步声越近,小喜的笑越软。
“瞧。”她轻声道,“有人来了。你若干净,就翻;你若不翻——那就是心虚。”
宫里的人最爱把“心虚”两个字写得干净。
干净到连刑具都省了。
晚棠垂着眼,手指却在袖口暗袋上轻轻一压,压住那点黑渣的形。
她知道此刻不能硬。
硬了,死得快;软了,还能活着把刀藏下去。
她也知道,小喜敢在药房门口当众逼她,是因为背后有人撑。
撑她的人,不会为一个小宫女撑到这种地步,除非——那药渣里确实有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晚棠忽然有一种冲动:把那点黑渣直接吞下去。
吞了,便没人搜得出来;吞了,便把证藏进自己的肚子里。
可她立刻压住了这个念头——吞下去,她自己就会先成“慢性害命”的那一个。宫里要她死,可以慢慢来;她要他们死,必须快一点,硬一点。
脚步声停在院门口。
掌事姑姑的声音冷冷落下:“吵什么?”
小喜立刻收了笑,扑通跪下去,哭腔说来就来:“姑姑,奴婢不敢吵。是夜香七偷摸药渣,奴婢怕她学坏规矩,才问她一句——她还躲。”
一口一个规矩。
一口一个为主子好。
晚棠的指尖在掌心慢慢收紧,抬头却只剩低眉顺眼:“奴才不敢。奴才奉命倒渣,桶壁沾手,怕脏了药房,才想洗净再回。”
掌事姑姑的目光落在她袖口:“袖里藏了什么?”
晚棠的喉咙发紧。
她知道掌事姑姑不是来救她的。
来的是一把秤:秤她值不值得继续用。
“没有。”晚棠说。
她说“没有”时,指尖却在暗袋里轻轻一掐。
那点黑渣被她捏碎的瞬间,像把自己也捏碎了一截。她很清楚:从这一刻起,她的手干不干净都不重要了——重要的是她能不能活着把证留到该见的人手里。
小喜立刻抽泣:“那你翻给姑姑看呀……你若干净,谁还能冤你?”
晚棠忽然明白,小喜要的不是她翻。
要的是她翻出“东西”。
那东西不必真,只要能写。
掌事姑姑一步步走近,冷声:“翻。”
晚棠的袖口被扯开。
那一瞬,她指尖在暗袋里一掐,把那点黑渣连同红皮捏得更碎——碎得像灰。她顺势把手往桶壁上一抹,桶壁上原本残的那圈黑渣被她抹下一点,黏在她指腹上。
她把指腹一搓,灰一样的渣落进袖里,落进暗袋最深处。
再抬袖口时,暗袋里只剩空。
掌事姑姑翻了一圈,没翻出东西,眼神反而更冷:“你倒是会藏。”
晚棠低声:“奴才不会藏。奴才只会按吩咐做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在提醒掌事姑姑:今日你若把我按死,明日你就得自己去背这堆药渣的账。
小喜的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又笑着哭:“姑姑,夜香七狡猾,她一定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掌事姑姑打断她,“药房不许吵。吵坏了主子的心气,你担得起?”
小喜立刻噤声,肩膀却还抖着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掌事姑姑盯了晚棠半晌,忽然把那只空桶往她怀里一推:“既然你爱干净,那就干净到底。今日起,药房的脏活你来做。”
晚棠心口一沉。
这不是赏,是钩。
把她钩到药里,钩到更脏的地方。
掌事姑姑转身要走,又回头丢下一句:“记住——药渣不许你碰,药盅不许你闻。你若再用那鼻子乱嗅,本宫救不了你。”
“救”字说得轻,像在笑。
晚棠听见“救”字,心里却更冷。
宫里的“救”从来不是救,是换。换你嘴紧,换你手稳,换你把脏事写得像体面。
小喜扶着掌事姑姑起身,路过晚棠时,指尖轻轻擦过她袖口,像不经意,却在她耳边吐出一句极轻的字:“你躲得了一次,躲不了一辈子。”
晚棠垂眼不语。
她等她们走远,才把那只桶拎回耳房。
耳房里暖,暖得让人想哭。晚棠却不敢哭,她把门闩扣上,蹲在炭盆旁,把袖口暗袋里的那点灰一样的药渣倒在一张旧纸上。
灰里夹着那片红皮,被她捏碎后更像烧焦的舌头。
她把纸折成小角,角上用指腹的血点轻轻一按。
血点不显,却能认。
这是她的封签。
她把折角纸贴在炭盆边烤了烤,让血点干得更快。
血干了,就不怕被人一抹抹掉;血干了,就像命上结了一层痂——痂下的疼,只有自己知道。
她把折角纸重新塞回袖口暗袋,指尖顺着暗袋的线头摸了一遍,确认线还在——线在,证就在;线断了,她这条命也就断了。
她手脏了一回。
脏得够活命,也脏得够留证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把纸藏好,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,敲得轻,准,像照着规矩办事的手指敲在名册上。
掌事姑姑的声音在外头响起,温温的:“夜香七,娘娘传你。带着手去。”
晚棠的指尖一顿。
她把折角纸往袖口暗袋里更深处一塞,又用指腹把暗袋口的线头轻轻按平,按得像从未动过。
门外的“温声”越温,她心里越冷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娘娘传她,不是问药渣,是问她这张嘴够不够紧,够不够把“景”字咽回去。
门一开,冷风卷进来。
掌事姑姑站在门口,身后还站着小喜。小喜眼圈红着,手里却捧着一只白瓷盆,盆里清水热气腾腾,像特意给她“洗干净”的。
“先洗手。”掌事姑姑淡淡道,“洗干净,才好给主子请安。”
小喜把盆往前一送,声音软得发腻:“夜香七,别怕。洗了,大家都省事。”
省事。
晚棠听见这两个字就想笑——省事的意思是:不查,不问,只写。
她伸手去碰水,掌事姑姑却忽然抬手一把拽住她的袖口,拽得极狠,像要把暗袋那根线直接拽断:“袖子也洗。袖子最脏。”
晚棠的心口猛地一沉。
暗袋里那张折角纸贴着皮肉发烫,烫得像一只眼要睁开。她不敢抬头,只在水里慢慢搓指腹,搓到皮都发白。
掌事姑姑却俯身贴近她耳边,声音更轻:“今夜景仁宫的事,谁敢多说一个字,谁就照规矩‘消失’。你听懂了吗?”
晚棠喉咙发紧:“听懂。”
掌事姑姑松开她袖口的那瞬,小喜的手指却趁机从旁边一捏——捏在暗袋线头上。
线头“嘣”地一声轻响,几乎断开。
晚棠指尖一僵。
她抬眼,正对上小喜那点笑:笑里全是“我看见了”。
掌事姑姑在门口转身,声音平平:“走。别让娘娘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