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绿茶登场
偏殿里熏香浓。
淑贵妃坐在榻上,手里仍捧着参茶,眉眼柔软得像春水。她一抬手,满殿的人便都低头,连呼吸都要按她的节奏。
殿中却多了一个人。
婉贵人。
她穿着素净的白狐裘,眼圈红着,像刚哭过,却又哭得很体面。她一见淑贵妃便扑通跪下,声音软得发颤:“娘娘,臣妾不敢来叨扰。可景仁宫昨夜出了事……臣妾实在害怕。”
她身后还跟着两名景仁宫的宫女,低着头,却把下巴抬得很高。
那下巴的弧度像在说:我们是景仁宫的,我们的规矩更大。
淑贵妃温声:“婉贵人快起来。你身子弱,跪久了不好。”
婉贵人却不肯起,抬起袖子抹泪,抹得极轻:“臣妾不敢。宫里规矩大,臣妾不懂,怕一不小心就惹了罪。昨夜臣妾的偏门落闩,有人说是‘送心意’的杂役闯了进去,险些冲撞了周姑姑……”
她说到“杂役”二字,目光像不经意地扫过晚棠。
扫得很快,却像一刀。
晚棠站在殿角,脖颈那道红痕还在发热。她不抬头,也不躲。
躲了就像心虚。
她听见殿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:“夜香七就是夜香七,走到哪儿都脏。”
那笑声不大,却够让人心口发紧。她在冷宫被叫“夜香七”时,尚能把羞辱咽下去;如今进了体面的殿,羞辱反而更响——因为体面的人折辱你,才显得他们更体面。
婉贵人抬起头,眼里水光盈盈,仿佛满是慈悲:“臣妾不怪她。她只是罪籍的人,不懂规矩。可臣妾昨夜受了惊,今早喝药时又闻到异味……臣妾怕,有人要害臣妾。”
“害你?”淑贵妃轻轻一叹,像真替她心疼,“谁敢?”
她问“谁敢”时,语气柔得像哄孩子,眼神却没落在婉贵人身上。
她的目光绕了一圈,落在每个管事脸上,像在提醒:今日这场戏,谁也别想干干净净下台。
婉贵人咬唇,泪又落下来:“臣妾不敢指谁。臣妾只知道——今日药房倒渣时,奴婢小喜看见夜香七偷摸药渣,像是在藏什么。小喜吓坏了,才来禀我。可夜香七狡猾,竟说自己什么都没碰。”
她说着,把小喜往前一推:“小喜,你把你看见的再说一遍。”
小喜扑通跪下,哭得像天塌:“娘娘,奴婢不敢冤人。奴婢亲眼看见夜香七把手伸进药渣里捻,还把东西往袖里藏。奴婢问她一句,她还躲,还说奴婢污蔑她!”
污蔑两个字落下,殿里几道目光齐齐落在晚棠身上。
那目光里没有疑问。
只有一句写好的话:罪奴果然不干净。
晚棠听见自己心口里那声闷响,像有人把一块冰按碎。
她忽然明白婉贵人为何要带景仁宫的人来——不是来求公道,是来围观她怎么死。围观的人越多,死得越像“合规”;越合规,越没有人敢替她喊一句冤。
淑贵妃抿了一口参茶,慢慢问:“夜香七,你可有话说?”
晚棠垂眼:“奴才奉命倒渣。桶壁沾手,怕脏了药房,洗手擦桶。其余不敢。”
婉贵人忽然轻声啜泣:“娘娘,臣妾知道她可怜。她若是饿坏了,偷一点药材去换口吃的,臣妾也不忍心追究。只是……药是救命的,若被她碰过,臣妾哪里还敢喝?”
这句“可怜”说得太好。
可怜到像在替她说话,实则把她钉死:你偷了,你脏了,你害命了。
她还顺手把“换口吃的”塞进来——罪奴贪嘴、罪奴偷摸、罪奴穷命贱,所有人都爱信。
信了,就省了查。
淑贵妃的目光温柔得发腻:“婉贵人心善。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。药房的东西,不是谁都能碰的。”
她看向掌事姑姑:“按规矩,该怎么处置?”
掌事姑姑冷声:“偷碰主子药物,轻则掌嘴、罚跪,重则送慎刑司问话。”
“慎刑司”三个字像一截冰,啪地落在殿里。
婉贵人立刻摇头,哭得更软:“不、不必到慎刑司。臣妾不想害她。臣妾只求一件——把她袖口翻开,让臣妾安心。若什么都没有,臣妾愿向娘娘赔罪。”
她抬眼看晚棠,眼里全是水,水里却藏着笑:你翻吧。翻不出东西,也要翻出羞辱。
晚棠的指尖在袖里慢慢收紧。
她袖口暗袋里那张折角纸还在。
血点像一只眼,正等着睁开。
她忽然想起慎刑司里常公公那句:规矩不是靠嘴,是靠印。
如今她的“印”就在袖里——不大,不亮,可一旦被人当众翻出来,就能立刻写成“偷药”。
殿里有人低声议论:“罪奴手脏,连药都敢碰。”
“听说她昨夜在景仁宫闹出事来,怕是想攀高枝。”另一人笑,“攀得上吗?攀上也是死得更体面。”
晚棠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。
听进去不是为恨,是为记。记住谁在笑,记住笑声落在哪个角落——宫里落刀的人,往往就站在笑声里。
她也记住婉贵人那句“臣妾不忍心追究”。
不忍心四个字一落,便把刀磨得更亮:她若被罚,是她自找;她若被送慎刑司,是规矩逼的;婉贵人只是慈悲。
掌事姑姑从侧边走近,影子罩过来,罩得她袖口发热。
那影子里有一句还没落下来的话——
翻。
掌事姑姑的手已经伸过来。
她的指尖很干净,干净得像从未碰过脏事,可那指尖一落在晚棠袖口上,就像落了铁钩。
婉贵人还在哭,哭得极体面:“娘娘,只翻一翻就好……臣妾真的怕。臣妾怕的不是她,是药——药若被脏手碰过,臣妾命就没了。”
这句话把“命”字捧得很高。
可她捧的不是自己的命,是要晚棠的命。
掌事姑姑冷声:“夜香七,伸手。”
晚棠抬手时,袖口暗袋贴着皮肉发烫。她知道那张折角纸一旦露出来,婉贵人便能哭着把“偷药”写死;可她也知道——若她只会躲,躲不过这一整座宫的规矩。
她忽然把指腹往掌心一掐。
断指处的旧裂口被她硬生生掐开,血一下渗出来,渗得不多,却够脏。
掌事姑姑扯开她袖口的那一瞬,折角纸的血点刚好露出一角。
婉贵人眼里那点光一闪,哭声立刻拔高:“娘娘!果然——”
“按规矩。”晚棠忽然开口,声音哑,却清,“疑物不得当场拆。拆了,谁都能说谁动了手脚。”
她把血渗得更重,血顺着指腹滴到折角纸上,把纸角染得发暗,暗得像污——污得当场没人敢接着拆。
殿里一静。
周姑姑的声音冷冷落下:“封签。送三房。”
婉贵人的哭声卡在喉咙里。
掌事姑姑的手却更狠,捏住折角纸边缘就要拎起。
晚棠的指尖一抖——那折角纸背面,被血与红泥印压住的地方,隐约露出一截被熏黑的封签角。
封签角上红印半露。
像一个被刮掉的字:**景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