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桂全的私账
旧簿房的门闩扣死,屋里就只剩纸味。
那味道干硬,像陈年灰。
看守把第一册掀开一角,封皮下“桂私”二字露得干净,像故意给她看一眼。首行那半个“贰”字才冒头,封皮就又“啪”地压回去。
“看见了?”看守声音不高,“看见就记着。今夜你只管抄补录,不许多看一眼。多看,按例算你擅窥。”
晚棠没答,只把“经手待核”的票压在案角。票末那枚浅印边还湿,红得发暗,像一块没干透的血。
“坐。”看守丢给她一支笔,“从这一页起,照旧例抄。漏一个字,按伪造记。写。”
册子摊开。
表页是领用簿的补录本,空白一大片,专等人往上填。每一行后头都留着“经手”“收讫”的位置,空得齐整,齐整得像早就挖好坑。
晚棠提笔。
第一行就是“辛九”。
辛九,拨银二百六十两,折炭八十盆。
她笔尖一顿,又立刻落下去,照着原样抄。她不敢抬眼,怕看守看见她眼底那一点亮。
二百六十两。
八十盆。
这行字一旦落进补录册,就不再是慎刑司案上一张纸,是广储司库房里能翻得出来的账。
看守在旁边盯着她的笔,盯得像盯刀:“快些。”
晚棠把笔走稳了,稳得像按印。她抄到“折炭八十盆”时,故意把“八十”写得更端正,端正得像怕人改。
“写收讫。”看守把一只朱砂盆推过来。
盆沿一圈红,红里夹着一点干涩,像封签泥刮屑。
晚棠心口一紧。
这盆朱砂,她见过。
在三房案角,在灶间焚前,在慎刑司拆封。
每一回都有人用这红来写死一个人。
“收讫不是你写。”看守不耐烦,“按例,你只按。按完收讫,我来落。”
晚棠把右手摊开。
断指裂口还在,裂口边的旧布被她缠得紧。她把掌心按进朱砂里,红立刻吃进掌纹,吃得发烫。
“按。”
她按在补录册的空格上。
红印压下去,裂口的位置也压得清清楚楚。
看守低头看了一眼,嗤笑:“你这手倒好认。好认就更好写。”
他提笔,在“收讫”那一栏落了两个字。
写得轻。
轻得像怕墨重了会漏出底下的东西。
晚棠没去看那两个字写成什么,只盯着他笔尖停顿的那一下。
那一下停顿,像在等她多看一眼。
她没看。
她把目光压回补录册,继续抄第二行。
第二行却不是辛九。
是“辛九副”。
辛九副,戌时补录。
后头不写“折炭”,只写了两个字:挪作。
挪作什么,空着。
晚棠手指一凉。
挪作两个字,比“折炭”更狠。
折炭是把银换成炭,挪作是把炭换成别的。
别的是什么,谁敢写。
看守在她耳边笑了一声:“别停。挪作也是账,账得有人担。”
晚棠低声:“按例,挪作要写去处。”
“去处?”看守笑意不变,“你一个罪奴,也敢问去处?”
晚棠没抬头,只把这句话按回规矩里:“不写去处,明日说我补录不全,便是我伪造。伪造,便可改回重罪。”
看守的笑意薄了一层。
他盯着她掌心那枚裂口印,忽然伸手,把补录册往前一推:“那你写。”
晚棠指尖发麻。
这是把刀递到她手里,逼她自己往脖子上套。
她不写,按抗差;她写,写错一笔,就是伪造。
她抬眼看了一下案角那张“经手待核”票。
票末的印边只露半个“桂”。
她心里一稳。
“奴才写不得。”她声音更低,“按例,挪作去处要由经手人落。奴才只负责抄录,抄录不该替经手写去处。”
看守眯眼:“你倒会躲。”
“奴才不敢躲。”晚棠垂眼,“奴才只怕写死了自己,也写不死你们要写的那个人。”
这句说得太直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看守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把补录册一合,合得很轻,像怕纸脆:“你嘴硬。”
他把“桂私”那本册子从架上抽出来,摔到案上。
册子比补录厚,封皮黑,边角磨得发毛。封皮一开,“桂私”两字就在页首压着。
看守用指节敲了敲第一页:“你不是想知道去处么?我让你抄这本。抄完了,再说你不知道。”
晚棠心口一沉。
这不是恩。
这是把她拖进桂全的脏账里,让她一辈子洗不干净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首行金额终于露全:贰百六十两。
后头两字却不是“辛九”。
是“收讫”。
再往后,有三字被朱砂印边压住,只露最末一笔,像“宫”。
宫号。
她指尖发冷,却把字抄下去。
她不敢抄那三个被压住的字,只按例抄可见的:贰百六十两,收讫。
“把宫号抄上。”看守在旁边催,“不抄就是漏记。”
晚棠把笔悬住:“按例,印边压住的字,不得硬抄。硬抄算妄记。”
“妄记?”看守笑了,“你一晚抄几册,抄得错了就是妄记,抄得对了就是你经手。你说说,你还能选哪条路?”
晚棠没答。
她把那页往灯下推了推,灯影一偏,朱砂印边的边沿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里露出一截字。
一个“景”字的左半边。
她喉头一紧。
景仁宫。
偏门当值名册。
原来这条线绕了一圈,还是落回那扇门。
看守见她眼神一动,立刻伸手把页角压住:“看够了?”
“奴才没看。”晚棠立刻垂眼,把那截“景”字咽回肚里。
看守冷笑:“没看也得抄。”
他把一张薄纸推过来,纸上只写一行:补录收讫。
“按。”
晚棠手心发烫。
她知道这一按,不是按在纸上,是按在桂全私账上。
她伸手去按。
掌心刚落到朱砂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有人倒在廊下。
紧接着,是一声压着的哭:“七儿……七儿在不在?”
是阿霜。
晚棠指尖一抖,朱砂在纸上拖出一道细红。
看守脸色一沉,反手就把那张“补录收讫”纸抽走:“你敢拖?”
门外的哭声更急,像被人捂住嘴又挣开:“他们要把我带去冻房……说我传话……说我害了你……”
看守把门闩一拉,声音冷:“闭嘴。按例,夜里喊冤就是扰差。”
他回头盯晚棠:“按不按?”
晚棠抬眼。
她眼底没有求。
只有一寸寸发硬的冷。
她把掌心重重按下去。
红印落在“补录收讫”四字上,裂口压得更开。
门外阿霜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像被人当场塞回了喉咙里。
看守把收讫纸一折,塞进票封:“记着,你今夜抄过桂私,按过收讫。往后谁死,你都脱不了。”
他把票封贴上封条,封签泥“啪”地一按。
红印落下时,门外有人低低报了一句:“桂公公吩咐,阿霜按家法处置,先送浣衣。”
晚棠的手还按在朱砂上。
她没抬头,只听见那句“先送浣衣”,像把刀在她耳边慢慢磨。
看守把门闩再扣一道:“抄。今夜抄不完,不许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