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反转硬证
“认否”两字摆在眼前，像两扇死门。
晚棠看着那张火燎黄边的副记，没先碰笔，先问了一句：“请公公把辛九正回执也摊开。”
常公公挑眉：“你还要并看？”
“照例，对照须并页。”
常公公没拒，示意小太监把辛九正回执也铺上案。
两张纸并排一放，差别立刻显出来。
正回执纸厚，收讫位三栏；副记纸薄，收讫位两栏。正回执封泥压左上，副记封泥压右下。更要紧的是，正回执收讫时辰写申正，副记末行却是“戌时补录”。
晚棠抬眼：“公公，昨夜戌时灶间所焚，只可能是副记，不可能是正回执。若按‘灭痕’问罪，先得写清：谁把副记从该存处抽出来，谁让它落到灶间。”
常公公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这句不是求轻判，是把责任往上递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晚棠声音压得很低，却一字一字清：“副记若是补录，就得有底账承接。请再调一纸：内务府拨银回执。补拨多少银、换多少炭，账上有数。若数不平，副记就是拿来遮缺口的。”
外间几个太监都停了笔。
常公公看着她，笑意慢慢淡下去：“你一个冷宫罪奴，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奴才知道得不多。”晚棠垂眼，“只知道昨夜若不对时辰，今日就是奴才一条命。”
常公公没再接话，转头吩咐：“去内务府，取辛九对应拨银回执。”
人刚出去，桂全就到了。
他进门照旧带笑，先给常公公拱手，再看晚棠：“听说七儿一夜没睡，还在讲规矩。真是勤勉。”
晚棠没看他，只把视线落在案角。桂全袖口干净，腕内侧那抹淡红却更深了些，像刚蹭过印泥盘。
桂全看见她眼神，笑意没变：“你昨夜烧纸，今夜对簿，忙成这样，可别把自己烧糊涂了。副记也好，正回执也好，归根到底，纸是你亲手入火。”
“是。”晚棠应得很快，“奴才认经手。可经手不等于起头。起头是谁下口谕，谁把纸交到奴才手里，谁在场让奴才按焚毁条，都在昨夜那张条上。”
桂全笑着点头：“好。那张条你还留着么？”
晚棠把焚毁条从袖里取出，双手奉上。
条纸昨夜沾过湿灰，边缘有皱。桂全瞥了一眼，目光停在“抄手在场”四字上，嘴角几不可见地压了一下。
常公公接过条，刚要细看，外头脚步急急进门。
“回公公，拨银回执取到。”
新纸摊开。
纸上两行字很硬：辛九，拨银二百六十两；折炭八十盆。
晚棠看见“八十盆”，心里一沉又一亮。
冷宫昨夜为一盆炭都要临拨，广储司却在同日走了八十盆。数太大，遮不住。
她抬头：“请公公把昨夜冷宫断拨票、临拨票、广储领用簿同页一并调来。八十盆炭若真走了，去向不可能只在一张副记里。”
常公公没说话，只盯着那行“二百六十两”。
桂全先笑起来：“账多，哪能一口气看完。夜香七这是把你我都拖进对簿里了。”
晚棠接得很平：“奴才不敢。只是按例，银数与炭数要平。平不了，便不是奴才一把火能烧平的。”
这句一落，屋里几个人都不接话了。
常公公终于开口：“调簿。”
一声令下，三处人马都动了。不到半个时辰，断拨票、临拨票、领用簿抬到案前。
晚棠把三纸并在一起：
断拨票写“冷宫停炭”；
临拨票写“一盆”；
领用簿同日同更却另有大片空白，后头压着模糊印边。
她指尖落在空白处：“公公，这里该有去向。如今空着，才要拿副记去补。副记烧了，便把空白赖在奴才头上。”
她把簿页往灯下又推半寸。空白处边沿有被刀轻刮过的毛刺，纸纤维翻着，像是刚抹掉一行字。毛刺旁还留着一粒极小的封签泥屑，干红发暗，正卡在“领”字尾笔旁。
“这不是漏记。”晚棠低声道，“这是有人先刮后补。真漏记，纸面该平，不会起毛刺。”
常公公顺着她指尖看过去，脸上那点温和全收了。
他把桂全叫到案前：“桂公公，这页为何空？”
桂全仍笑：“或是抄手漏记，补录未及。”
“漏记八十盆？”常公公语气很轻，却比夜风冷，“这是漏记，还是漏人？”
桂全沉了半息，拱手道：“此事属内务府，我回头自查，自补，自呈。”
常公公盯着他，半晌才道：“你查可以，人我先留。夜香七暂不按毁档重罪，改记‘经手待核’。待核前，谁也不许动她。”
一句“谁也不许动”，晚棠暂时被从重罪里摘出来，但只是一时。
她没松气，因为她知道这半寸是借来的。
常公公把“认否纸”收回，换了一张新票，写下四字：经手待核。写完封签一贴，递给押送太监：“送她去广储司旧簿房，今夜起抄补录。人不出房，条不离手。”
桂全笑着接话：“常公公周全。我也正缺个会抄会对的手。”
晚棠抬眼，与他对上一瞬。
桂全眼里那点笑像薄冰，冰下全是杀意。
她被押着往外走。经过案边时，风掀起一角旧册封皮，封皮里夹着一张窄纸，纸首两字一闪而过：桂私。
下一瞬，一只手按下来，把那页压住。
腕内侧淡红，再闪一次。
“带走。”桂全声音很轻。
晚棠被推上回廊，门在身后合拢。押她的人把新票拍进她怀里：“今夜先抄第一册。抄漏一个字，按伪造记。”
她低头看票。
票末已有人先落了收讫。
那枚印边只露半个“桂”。
下一刻，旧簿房的门锁“咔”地扣死，外头又补上一道横闩。她连退路都没看清，只听见看守在门外报了一声：“经手待核，人已封房。”
门内有人当场掀开第一册封皮，封皮下“桂私”二字刚露全，首行金额只露半个“贰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