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朱门削姓
元祺二十一年,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午门石阶上,薄得像一层白霜。
索绰罗·晚棠被两名太监夹着走,脚踝上的铁环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锉刀,一下一下磨着她的骨头。
“快些,别磨蹭。”前头的太监头也不回,“罪籍就该有罪籍的样子。”
晚棠抬头,看见宫墙朱红,屋脊金亮,雪落其上,像给这座吃人的地方披了层体面。
体面。
她家也是体面的人家。祖上在旗,曾随先帝打过仗。她自小学礼,学规矩,学怎么把委屈咽下去,学怎么在笑里藏住锋芒。
可抄家那一夜,规矩像纸一样薄。
她记得父亲被按在雪地里,官差念着罪名,声音清亮得像在读喜帖。她记得母亲的手被反绑,指节冻得发紫,仍努力把她往身后护。她记得那句“入罪籍”,像刀落下,斩断了索绰罗三个字的重量。
“站住。”
太监停在一处偏门。门口站着个嬷嬷,身形瘦硬,眉眼刻薄,手里捏着一串沉重的钥匙。她上下打量晚棠,像打量一块即将下锅的肉。
“索绰罗氏?”嬷嬷问。
太监笑了一声:“还索绰罗呢?她现在是罪奴。郑嬷嬷,这人就交给你了。桂公公那边催得紧。”
“知道。”郑嬷嬷点头,声音不高,却像针,“罪奴,进了门就把姓收起来。宫里不养闲的,也不养贵的。懂不懂?”
晚棠喉咙发紧,却还是开口:“奴……婢懂。”
郑嬷嬷把钥匙一抛,砸在她脚边:“你不配自称婢。你叫七儿。”
晚棠愣住。
“这一批罪奴,你排第七。”郑嬷嬷冷笑,“从今往后,名册上写七儿,嘴上也只许叫七儿。再敢提半个‘索绰罗’,我就让你记住慎刑司的滋味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晚棠垂下眼。
“跪下。”郑嬷嬷忽然说。
晚棠的膝盖还未弯下去,旁边的太监就一脚踹在她腿弯。她扑通跪进雪里,雪粒钻进膝骨,冷得像要把骨髓抽空。
郑嬷嬷把那串钥匙慢慢转了一圈,声音轻得像逗猫:“再说一遍。你是谁?”
晚棠喉咙发紧:“……七儿。”
“听不见。”郑嬷嬷抬手,啪的一声,掌掴落在她脸上。那一瞬间,耳边嗡鸣,脸颊火辣得像被烙铁擦过。
“你是谁?”她又问,仍然笑着。
晚棠咬紧牙,舌根泛出血腥味:“夜香七。”
郑嬷嬷这才满意,俯身凑近,像在教她规矩:“记住,你的名字不是给你用的,是给别人踩的。踩顺了,你才能活。”
她听见身后太监压低声音嘀咕:“夜香的活儿,正缺人。夜香七,合适。”
夜香七。
四个字像粪水一样泼在她脸上。晚棠指尖发白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却没抬头。
不抬头,才看不见他们眼里的快意。
郑嬷嬷领着她穿过长廊,越走越偏。风从廊下钻进来,裹着雪粒,打在皮肤上像碎盐。远处一排殿宇黑沉沉的,窗纸破了,像张张张开的嘴。
“那边是西偏宫。”郑嬷嬷抬下巴,“外头的人叫冷宫。你别以为冷宫没人,冷宫里最不缺的是规矩。”
晚棠问:“我……当什么差?”
郑嬷嬷停下,转身看她,笑得极浅:“你问得倒像个人。你能当什么?倒夜香、抬水、扫雪、刷恭桶——哪脏你去哪儿。”
她说完,忽然伸手捏住晚棠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记住了,夜香七。”郑嬷嬷一字一句,“在这儿,你若死了,也只会记在‘冻死一名罪奴’。没人会为你多写一个字。”
晚棠被迫仰着头,眼眶发热,却咬住牙,没让泪掉下来。
她不能哭。
哭,是把刀柄递给别人。
郑嬷嬷松开手,带她进一间低矮的杂屋。屋里潮得发霉,角落里堆着破棉被,灰黑得分不出原本颜色。墙上挂着一盏油灯,火苗细弱,像随时会被冷风吹灭。
“脱。”郑嬷嬷抬手。
晚棠僵了一下。
“脱外头那身。”郑嬷嬷不耐烦,“进宫当差,穿得像个小姐做什么?还嫌别人看不出来你曾经体面?”
晚棠低头,把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脱下。那是母亲临走前硬塞给她的,袖口还缝着一圈细细的针脚,像母亲在她手腕上最后一次握紧。
郑嬷嬷没接,反而一把夺过来,掂了掂,像掂一块抹布:“还舍不得呢?”
她随手把棉袄扔到门口的泥水里,脚尖一碾,脏雪和泥浆立刻糊了上去。
“你看。”郑嬷嬷轻声,“你娘给你的体面,进了宫,就是一脚。”
郑嬷嬷看见那圈针脚,嗤笑:“心软的手艺,最不值钱。”
她把一件粗布棉衣扔到晚棠身上,布料硬得扎人,带着陈年的汗味。紧接着,一把剪子“咔嚓”一声,落在桌上。
“头发。”郑嬷嬷说,“罪奴不许留长发,免得藏东西。”
晚棠指尖颤了颤。
她记得父亲说过:女子的发,是门第,是尊严。她也记得母亲替她梳头时的温度,梳齿划过发丝,像把她从乱世里梳回家里。
而现在,尊严要被剪断。
晚棠缓慢地坐下,把发辫解开,放在膝上。郑嬷嬷没给她犹豫的机会,剪子落下,发丝成把落在地上。
那剪子并不快,刀口钝,剪下去时带着扯拽。晚棠头皮一阵发麻,疼得指尖发颤,却硬生生没出声。
郑嬷嬷把落下的发丝用脚尖拨开,像拨开一堆垃圾:“小姐的头发真好看。可惜,值不了半碗粥。”
“疼吗?”郑嬷嬷问,语气像关心。
晚棠不答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郑嬷嬷笑,“记住疼,才记得你是谁——你不是索绰罗,你是夜香七。”
门外忽然有脚步声。一个小宫女端着木盆进来,低眉顺眼,连呼吸都小心。
郑嬷嬷扬声:“阿霜,把冷水放下。让她洗干净,明儿一早上差。”
小宫女把盆放下,水里浮着碎冰。她不敢看晚棠,却在转身时,指尖轻轻碰了碰晚棠的手背。
像一片烫人的火星。
晚棠抬眼,只看见她垂着的睫毛在颤。
郑嬷嬷没注意到这一点。她抖开一串钥匙,慢慢走到门口,回头时目光扫过晚棠的脖颈,忽然停住。
“把脖子上的东西交出来。”
晚棠心口猛地一沉。
她下意识摸向衣领。那里有一根细绳,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——母亲的。抄家那夜,她趁混乱把它藏进衣领里。玉坠贴着皮肤,冷得像一滴血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郑嬷嬷眯眼:“没有?”
她一步步走回来,忽然伸手探进晚棠衣领,粗暴地一扯。细绳勒住皮肉,火辣辣一痛,玉坠被扯出来,在灯下晃了晃,透着温润的光。
郑嬷嬷的笑意更深:“罪奴还敢藏好东西?你倒是比我想的硬气。”
晚棠攥紧拳,声音发哑:“那是我——”
“你的?”郑嬷嬷打断她,慢条斯理把玉坠放进袖中,“进了宫的东西,都是宫里的。你这条命,也是宫里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,回头对阿霜道:“把盆端来。”
阿霜手抖得厉害,把那盆浮着碎冰的冷水端到晚棠面前。
郑嬷嬷笑得极体面:“罪奴进门,要洗罪。把脸埋进去。”
晚棠一瞬间僵住。
郑嬷嬷抬脚踩住她的肩,力道不重,却足够把她按下去:“怎么?夜香七还想要脸?”
冷水猛地漫过鼻尖,碎冰擦过皮肤,像刀片刮脸。晚棠本能挣扎,喉咙里却只呛出一串咳嗽。
“抬起来。”郑嬷嬷松脚。
晚棠抬起头,水顺着下巴滴落,睫毛结着冰。她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,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。
郑嬷嬷俯身,在她耳边轻轻说:“记住这个味儿。你以后闻一辈子。”
她转身就走,像顺手拿走一粒灰。
晚棠盯着她的背影,眼里第一次浮起真正的杀意。
门合上,屋里只剩冷水盆里碎冰的声音。
阿霜站在门边,终于抬起眼,飞快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看她……郑嬷嬷背后是桂公公。你要活,就得学会——装聋装哑。”
晚棠的手指在发抖,却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断发,像看着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。
门外钥匙叮当一响。
郑嬷嬷隔着门板笑:“夜香七,还躲着做什么?三更前,把三处恭桶都清了。慎刑司角门那处——你最该懂规矩,别磨蹭。”
她停了停,像想起更好玩的:“走歪了,污了主子走的砖,你就跪在雪里,用脸擦干净。听见没有?”
晚棠喉咙发紧,还是应了:“听见了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只木桶被人从外头踢进来,腥臊的白雾立刻冒上来。
晚棠抱起桶,指尖冻得发麻。
她抬头看见廊下灯影摇晃,慎刑司那边的墙更黑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她咬着牙往角门挪,雪地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哼,像有人被布捂住了嘴。
紧接着,一团带血的麻布从角门里扔出来,正落在她脚边。
差役站在门内,冷冰冰扫她一眼:“夜香七?把这东西送回郑嬷嬷——她要的证据。”
晚棠手一抖,麻布底下露出半截纸角,红印被血晕开,只剩两个字格外清楚:广储。
她还没来得及把纸角塞回去,门内又传来一句更轻、更狠的:“今夜丢的那一页账……谁碰了,谁就得替人死。”
(第1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