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夜香七
夜里三更,西偏宫的风像刀。
晚棠抱着木桶站在院角,桶里晃着腥臊的污水,冷气一冒,像从地狱口里吐出来的白雾。她的手被冻得失了知觉,指尖却仍在发麻——那不是冷,是恨。
郑嬷嬷站在廊下,披着厚棉斗篷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。她低头吹了吹茶沫,像在赏雪。
“夜香七。”她不抬眼,“天不亮前,把这三处的恭桶都清了。清不干净,今儿口粮就免了。懂?”
晚棠咽下喉间的血腥味:“懂。”
郑嬷嬷轻轻一笑,忽然把手一抬,茶盏倾了半盏滚烫的茶水,浇在地上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,“热的东西,落在你脚边,也是你的罪。你捡得起吗?”
晚棠没动。
郑嬷嬷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,带着挑衅的快意:“昨儿那枚玉坠,桂公公看了,说是成色不错。罪奴的东西,总是干净的——因为你们连脏都没有资格挑。”
晚棠的指节“咔”地一声,攥得发白。
郑嬷嬷忽然抬手,指了指她怀里的桶:“走之前,先在这儿学一遍规矩。”
晚棠怔了怔。
郑嬷嬷笑得像在教字:“你抱着这桶,从廊下走过去。走稳了。走歪了,污了路——你就跪在雪里,用脸把它擦干净。”
廊下铺着青砖,雪落上去一层薄白,灯光照得发亮。那是主子们走过的路。
晚棠抱紧木桶,一步一步走。
才走到一半,旁边一个小太监故意伸脚一绊。桶沿猛地一歪,污水泼出去一大片,腥臊味瞬间炸开。
“哎呀!”那小太监夸张地叫,“夜香七手软呢!可别熏着主子的路!”
郑嬷嬷端着茶,慢慢走到泼出的污水旁,低头看了看,像看一幅画:“我刚才怎么说的?”
晚棠的肩在发抖,嘴唇被咬得发白,却还是跪了下去。
冷雪贴上膝盖,她抬手去擦。污水冻在砖缝里,擦不动,她只能用袖子一遍遍抹,粗布磨得手背火辣辣地疼。
“用力。”郑嬷嬷轻声,“擦干净。你一滴没擦掉,就少一口粮。”
旁边的人笑声压不住。晚棠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兽。
郑嬷嬷满意地转身:“走吧。阿霜跟着她,别让她偷懒。若她摔了桶,脏了主子的路——先打你。”
阿霜脸色一白,急忙应声:“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门。雪越下越密,落在睫毛上立刻化成冰水。晚棠踩着雪,脚底像踩在碎瓷上,每一步都扎得生疼。
“你别恨得太明显。”阿霜压着嗓子说,“她们就盼着你恨,恨得露出来,她们才有理由把你送去——”
“慎刑司?”晚棠问。
阿霜点头,声音发抖:“那里的人,会笑着问你疼不疼。”
晚棠没再说话。她抱着桶,肩骨被木沿硌得生疼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她要活。
活到能把那只手,从她的喉咙上掰开。
第一处恭桶在偏殿后墙。晚棠蹲下清理,冻硬的污物黏在桶壁上,铲子一刮,溅起腥臭的水点。她胃里翻涌,却硬生生压下去。
她从昨夜到现在一口热的都没进。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,拧得她眼前发黑。可她不敢停——停一下,就会有人说她“偷懒”,说她“装病”,然后把她送进慎刑司。
就在她抬桶时,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一队太监抬着木箱经过,箱上盖着油布,角落露出一点绣纹——那纹样她太熟了:索绰罗府的家纹,曾绣在母亲的披风上。
晚棠脚步一顿,差点把桶摔在雪里。
领头的太监喝道:“看什么!罪奴也敢抬头?”
阿霜吓得扑通跪下:“公公息怒,她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晚棠也跪下,额头贴着冰冷的雪。她听见木箱从身侧抬过,箱板摩擦的声音像在刮她的耳膜。
“送哪儿?”有人问。
领头太监懒洋洋道:“广储司过的东西,能送哪儿?先入库,再按例分。桂公公点过的那批,别出差错。”
广储司。
桂公公。
两句轻飘飘的话,却像在她心口钉了两颗钉子。
队伍走远,阿霜才敢抬头,眼里全是恐惧:“你看见了吗?那是……”
“我家东西。”晚棠声音很轻,却冷得像铁。
她声音刚落,角落里掉下一小块布料。是箱角被雪浸湿后滑落的碎布,上头还留着几针细密的绣线——像母亲的手。
晚棠伸手去捡,指尖刚碰到布边,阿霜就猛地抓住她:“别捡!你要命吗!”
晚棠的指尖停在半空,最后慢慢收回,像把一口血咽回去。
阿霜急急压低声:“别说!你不想活了?”
晚棠却已经站起身,抱起桶继续走。她的背影在雪里挺得很直,像一根被折断又硬生生接回去的骨。
第二处恭桶在冷宫偏院。门板歪斜,风一吹就“吱呀”作响。院里有个老宫女缩在墙角,身上只裹着一层薄毯,脸色青白,嘴唇裂开一条条血口子。
晚棠过去时,那老宫女抬了抬眼,目光空洞。
阿霜低声说:“她叫梅姑。去年冬天犯了错,被罚在这儿。没人管。”
梅姑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干涩得像枯叶:“新人?又送来一个。”
晚棠没答,继续清桶。
梅姑盯着她的手,忽然说:“你手上没有茧。你以前不是做这个的。”
晚棠抬眼,第一次正视她:“你以前也不是。”
梅姑的笑意更怪:“我以前在尚衣局。会绣凤凰。后来凤凰不喜欢我,我就成了这儿的夜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孩子,宫里最喜欢把人变成东西。你若想当人,就别让他们拿走你的名字。”
晚棠心口一震。
她的名字已经被拿走了。
可她可以自己把它捡回来——用血。
第三处恭桶在慎刑司外墙的角门边。这里灯火更亮,守门太监面无表情,像两尊石像。墙内隐隐传来细碎的哭声,又像笑声,混在一起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晚棠把桶放下,刚要倒入污渠,忽然看见角门旁的雪地里,有一片纸被踩进泥里,露出半个红印。
她的呼吸一停。
那印色褪得发旧,却仍能辨出两个字:**广储**。
晚棠装作整理桶沿,指尖悄悄把那片纸勾进袖口。纸边硬挺,像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碎页。
她刚把纸收好,守门太监忽然开口:“夜香七,动作快点。别让这儿的脏气熏着人。”
晚棠抬头,看见太监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钥匙上系着一枚温润的小玉坠——正是她母亲那枚。
她眼前一黑,几乎控制不住要扑过去。
阿霜猛地扯了她一下,低声急促:“别看!那是桂公公身边的人!”
晚棠强迫自己低下头,声音平得像死水:“是。”
那守门太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,指尖捻了捻玉坠的绳结,故意让它在灯下晃了晃,温润的光刺得晚棠眼睛发疼。
“夜香七。”他慢条斯理道,“你瞧这玩意儿,暖得很。可惜,你这身味儿,配不上。”
阿霜把晚棠往后拽了一下,几乎是哀求:“走,快走……”
她抱起空桶,转身时,袖口里那片账页碎纸贴着皮肤,冷得刺骨。
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郑嬷嬷提着灯笼站在廊下,眼神像钩子:“夜香七,昨夜你在慎刑司角门边磨蹭得久。天一亮,跟我去一趟。”
晚棠的指尖在袖口里死死压住那片碎纸,声音平得像死水:“是。”
郑嬷嬷笑了一声,笑得温柔:“记住,别长眼睛。你多看一眼,慎刑司就多一条规矩等你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晚棠抱着空桶站在雪里,袖口里那半个“广储”红印像烙铁贴着皮肤。
院墙外忽然有人小跑着过来,声音压得发急:“郑嬷嬷!桂公公那边要查广储司的拨银册——少了一页,今儿必须找回!”
郑嬷嬷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晚棠一眼,那眼神像在数她骨头有几根。
“少一页?”她笑得更温,“那就从最不怕死的地方找。夜香七,明儿跟我去慎刑司——你亲眼看着他们怎么‘找’。”
晚棠指尖把袖口那片碎纸压得更紧。
她突然明白,烧她的不是冷,是那一页账落在谁手里。
(第2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