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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反扑更狠

门缝里那只白手敲了敲门槛。

“写。现在就写。”

晚棠背贴着门,寒气从木板缝里钻进脊骨,像一根根细针把她钉住。屋里连炭盆都撤了,铺盖卷走,地上只剩一张“断棉”的差档纸,纸角的红泥印冷得发亮。

她不是怕冷。

她怕自己被写进簿册——写成“自招”。

门外的人嗓音平平:“内务府三房,照规矩问你几句。你若写得干净,今夜便也干净;你若写得不干净,明儿名册里就少一个人。”

晚棠抬眼,只看见门缝里那块牌子:**内务府三房**。

牌子后头,是一股淡淡甜香。

她喉咙发紧,却仍低声:“公公要奴才写什么?”

“写清楚。”那人道,“寿宴供品封签谁让你经手,谁让你破封,匣子从哪儿过——景仁宫偏门,你去没去?偏门当值名册上那枚手印,是谁按的?”

景仁宫三个字一落,晚棠的断指像又被人拧了一下。

她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问一句:“照规矩,供词要写问话官名姓,落款押印,还要有见证。公公若要我写,先把纸墨给齐,免得回头说我胡写。”

门外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你一个罪奴,也敢跟三房讲规矩?”

晚棠把背更紧地贴住门板,声音更低更硬:“我不讲规矩,公公也担不起。供品里是药粉,不是灰。若真害了寿宴上哪位主子,三房要查,不会只查一个罪奴。”

门外静了半息。

锁舌“咔哒”一响,门开了一线。冷风先扑进来,像一口冰咬住她鼻尖。紧跟着是一只小案几被推到门口,案上搁纸、搁笔、搁一小盏朱砂。

白手的主人站在门外阴影里,不进门,只伸指点点纸:“写。写你见的,不许写你猜的。写错一个字,便算你心虚。”

晚棠看着那盏朱砂,朱得发亮,像一盆等人的血。

她没有坐,只在门槛边蹲下,握笔的手稳得像不是自己的。她先写:**奴才奉淑宫掌事姑姑之命,守封签桌,不离。**又写:**末匣扣头朝外,与奴才所打双扣不合。**再写:**匣缝甜香可闻,封签未破时已闻。**

写到“景仁宫偏门”时,她笔尖停了一瞬,才落下:**奴才未奉命往景仁宫偏门。供品经婉贵人处偏门入场,奴才不敢近。偏门当值名册上若有奴才手印,奴才不知其来处。奴才断指,按不出那样的印。**

她写得不快,却把每个字都写成回执上的字——能核对、能追责、能把刀递回去。

门外那人看着她写,声音淡:“你倒会躲。”

晚棠不抬头:“奴才不躲,只写实。照规矩,供品经手人多,谁写在簿上,谁担。三房若要我担,就请把‘谁命我经手’那句话写明。”

那人嗤了一声,终于伸手进门,把她写好的供词抽走。纸边擦过她指尖,冰得她一颤。

他翻了两眼,忽然问:“你方才写‘甜香可闻’。你一个夜香差,鼻子倒灵。灵到能闻出主子的事?”

晚棠指尖在膝上死死一扣,扣出一点疼,才稳住声音:“夜香差闻得多。甜香不是药房的香,也不是供品的香。香味太重,照规矩就该记。”

门外那人低笑:“记?你记得过三房的簿?”

他把供词往回一拍,拍在门槛上:“写得倒像干净人。可干净人——最容易冻死。”

晚棠抬眼,终于看清他袖口一角:墨色衣料,边上缝着极细的线,线脚一丝不乱。她心口一沉——那种“细”,像名单被换那夜的绣鞋针脚。

她把这念头压下去,低声道:“公公既要我写供词,照规矩,总该给一张收讫回执。免得明日有人问起,我说我写过,三房却说没收过。”

门外那人顿住。

他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,眼神从阴影里掠出来,冷得像刀背:“你想要回执?”

晚棠不退:“我只想活得合规。”

半晌,那人竟真的取出一条窄窄的纸签,在她供词角上落了两个字:**收讫**。落笔极轻,却像在她命上盖了个章。

“拿着。”他把那纸签丢进门内,“你要的体面,我给你。你要的命——看你能不能拿住。”

门又被扣上。

屋里重新只剩寒与黑。

晚棠把那张“收讫”纸签塞进袖口暗袋,贴着皮肉藏住。那点纸薄得可怜,却像一根钉——钉住她没“胡写”,也钉住三房今日来过。

她刚把纸藏好,外头就传来脚步声,一串串,像是有人按着名册点人头。

“夜香七。”掌事姑姑的声音隔门温温落下,“娘娘说,你今夜别睡。冻一夜,才记得规矩。”

紧跟着又有人补一句,嗓音笑眯眯的,像把糖抹在刀口上:“按成例,破封嫌疑未清,口粮暂扣。炭减半,棉被不发。”

这声音,晚棠太熟了。

桂公公。

她背脊一寸寸发凉:原来刀不是掌事姑姑的,也不是婉贵人的,是桂全那只笑眯眯的手,隔着一叠文书把人活活冻死。

门缝里被塞进来一张票。

票上四个字写得端正:**暂扣口粮**。末尾一枚小印,印边磨得发虚,却还能辨出一个“桂”字的半边。

晚棠的指尖一紧。

她没去撕票——撕了就是抗命,抗命便能写成“畏罪”。她只用指腹在那枚印边轻轻一抹,把印泥擦下一点,抹到自己的袖口里,藏成一粒暗红。

她要证。

她要把“合规冻死”的规矩,连根拔出来。

夜更深,风更硬。

她抱着自己坐在门后,膝盖缩得发麻,喉咙却干得发疼。胃里空得发响,那响声在黑里格外响,像在提醒:人要死,先从一口吃的开始。

窗纸外忽然亮了一下。

不是灯,是雪光里有人提灯走过,灯影一晃,照见廊下两个人影——一个被架着走,脚尖拖地,拖出一道长长的痕。

那人披着旧棉袄,背脊却仍挺着,像挺着一口气不肯散。

梅姑。

晚棠的心口猛地一缩,手掌一撑就要起身,可膝盖一软,整个人又撞回门板。她死死咬住舌尖,血味在口里炸开,才没喊出声。

外头有人压着嗓子笑:“梅姑这把骨头,倒挺硬。可硬也没用。按规矩——”

“按规矩,送慎刑司问话。”另一个声音接得更轻,“问完就算了。谁敢替她说一句,谁就一并记上。”

灯影晃到梅姑脸侧时,晚棠看见她嘴里被塞着一团布。

布上有一点暗红,像朱砂,也像血。

梅姑的眼睛却在那一瞬抬了一下,隔着门缝的黑,像是极快地看了晚棠一眼——那一眼没有求救,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嘱咐:别出来。

晚棠的指尖抠进门缝,抠得木刺扎进肉里,疼得她发抖。

她听见梅姑被拖远的脚步声,听见那盏灯的光一点点走远,走得像把她最后一点暖也带走。

门外最后落下一句笑眯眯的:“夜香七,听见没有?你要体面活,就别学梅姑硬。硬的人——都活不过今晚。”

晚棠把额头抵在门板上,寒意透进骨里。

可她袖口暗袋里,那张“收讫”的纸签还在发烫。

烫得像一根火线,正往更深处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