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出宫牌
车轮碾过冻土时,夜还没退干净。
帘缝外偶尔掠过一盏灯,灯光一闪就没,像宫里那种只照规矩、不照人的光。
晚棠抱着一只小包袱,包袱里没几样东西。
两件旧衣,一条旧布。
还有一枚玉坠。
玉坠贴在心口,冷得她整个人都清醒。
车停下时,天边刚泛白。
有人在外头拍了拍车板:“下。”
她被拽下车,脚一落地,雪渣就钻进鞋底。眼前不是冷宫的墙,是一排低矮的屋,屋檐挂着冰溜,像一串串没落下来的刀。
“外庄。”押送的太监嗓子哑,“按例,先落名,落收讫。”
院里坐着个管事,手边摆着册子和朱砂。
晚棠看见朱砂,心口像被烫了一下。
宫外也一样。
一样要按。
管事抬眼看她,眼神像看一件从宫里拨出来的物:“叫什么?”
押送太监答得快:“夜香七。”
管事一笑:“这名儿不好听。外庄不用这套。照例,写‘七儿’。”
笔尖一落,“七儿”两个字就写在册子上。
晚棠没争。
她知道名字在册上,争也没用。
管事把朱砂盆往前一推:“按。”
她伸手按下去。
掌纹里的裂口还在,红印一压,裂口就更明。
管事看了一眼:“好认。好认就好管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顺手写了两个字:收讫。
押送太监把一张薄纸递到她面前:“上房吩咐的。你在这儿待满三月,便算差结。三个月后,放出。”
薄纸不大,字却硬。
放出二字写得像个笑。
晚棠盯了半晌,问了一句:“按例,放出要有出宫牌。”
押送太监嗤了一声:“你还想要牌?”
“要。”晚棠声音很低,“没牌,谁都能说我逃。逃了,随时能押回去。”
押送太监盯她一眼,终究没再嘴硬。
他从袖里掏出一张更薄的纸,纸角盖着浅浅的印边。
纸头两字:出宫。
后头一句:奉票放出,不得言事。
末尾有个收讫空格。
“按。”
晚棠把掌心按下去。
红印落在“不得言事”旁边。
她按得很稳。
稳得像把自己按成一块石。
押送太监把出宫牌一折,塞回她怀里:“记着。出了宫,也别乱说。乱说,照例抓。”
他说完就走。
车轮声渐远,像宫门又合上了一次。
外庄的风比宫里更大。
大得没有墙挡。
晚棠站在院里,忽然想起阿霜那张票。
阿霜,冻死。入案。收讫。
那张票她按过。
按过就算。
宫里不会再提。
她也不能提。
管事见她不动,抬手指了指最里头那间小屋:“你住那儿。三个月,别惹事。惹事,按例打。”
晚棠抱着包袱往里走。
屋里空,炕也冷。
她把包袱放下,坐在炕沿。
怀里那张出宫牌硌着肋骨,硌得她发疼。
疼不是坏事。
疼说明她还活着。
她摸出玉坠。
玉坠的缝口还松着,里头那张薄纸早被她交进案封。
她把玉坠贴在唇边,轻轻碰了一下。
像是对母亲说:我拿回来了。
她又想起常公公那句:外庄也有簿,也有票,也有收讫。
确实。
她到哪儿都逃不开这套。
可她至少出了墙。
第三日夜里,外庄来了一名小太监。 他不进院,只在门口报话:“内务府结案回执。七儿出来按收讫。” 晚棠披着旧衣出去。 月亮薄,照得纸也薄。 那张回执上写得很硬:桂全革差,私挪冬炭,按例问杖后发配;郑五伪签差票,按例杖毙;景仁宫冬炭补拨照数补回。 宫号没写全,只写“景仁”。 名字也没写全,只写“郑”。 该遮的,还是遮。 可“杖毙”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,像怕人看不见。 晚棠看完,把掌心按下去。 红印落在“收讫”旁边。 那名小太监把纸一收,转身就走,像怕在外头多停一息也算多嘴。 晚棠站在风里,手指发麻。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。 可胸口只空了一块。 空得像阿霜那张草席下面的土。
午后,庄外的雪停了一阵。
晚棠把出宫牌折好,塞进衣襟最里。
她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宫城在远处,只剩一线灰。
灰得像一条旧伤。
她抬手,把掌心的朱砂抹在雪上。
红在雪里很快淡下去。
淡下去就像没发生过。
可她知道发生过。
发生过的,按例都该记。
她没地方记,就记在自己身上。
她转身进屋,把门合上。
炕边那盆小炭火被人端进来,火不旺,却还亮着。
她伸手烤了烤指尖。
指尖暖了,眼睛也不再发涩。
这世上能叫她活下去的,不是清白。
是这点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