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 25/64

第25章 撤差立威

天还没亮,冷宫门口就来了人。

为首的是个铁算盘似的老太监,带着两个小内监,一个抱算盘,一个抱账册,脚步稳得像来收尸。郑嬷嬷一见他,脸上那点笑立刻挂上去:“赵公公,怎劳您亲自跑这一趟?冷宫这点东西,哪值当——”

赵公公不笑,只把一块牌子往她眼前一亮:**内务府三房核账**。

“值当不值当,不是你说。”赵公公淡淡道,“按例,冬月月例发放,需核回执。有人举报冷宫回执有缺。查。”

冷宫的人都被赶到院里跪着。

雪地上跪久了,膝盖发麻,麻到像不是自己的。晚棠把阿霜挡在自己身后半步,挡得并不明显——太明显就成了“串供”,不明显才像“规矩里的一点怜悯”,不会招眼。

郑嬷嬷还端着嬷嬷的体面,站在廊下烤火:“查吧。冷宫人穷命贱,可规矩我没少他们一分。”

赵公公翻开账册,一页页对着回执念,念得极慢,像故意让每个字都落进雪里:你们的命,原来都能写在账上。

念到“云娘”那一条时,他停住:“云娘?人在哪?”

郑嬷嬷笑:“死了。”

赵公公声音平:“死了,名册为何不划?回执为何还签?月例领到何处?”

他问得平,院里却更静。

静得能听见雪落在肩头的声响,像一粒粒细盐撒在伤口上。

郑嬷嬷仍笑:“名册划不划,要等上头批。回执嘛——冷宫人不识字,我替他们签。按章也算。”

“替他们签。”赵公公抬眼看她,眼神像刀,“那你替他们挨冻吗?”

郑嬷嬷脸上那点笑僵了半分,又强撑:“挨冻是命,规矩是规矩。”

赵公公不再多话,只抬手:“查火盆。查棉絮。查炭。”

小内监们翻箱倒柜,把冷宫翻得像要露骨头。很快,一只布袋被拎出来,袋里是新棉絮,白得刺眼,还带着香粉味——冷宫的人从来不会有这种香味。

郑嬷嬷脸色一变,立刻把话往外推:“那袋棉絮不是我的!是夜香七昨儿个从外头带回来的,她会写字,会摸账,她才最会藏东西!”

跪着的人齐齐一哆嗦。

宫里最省事的法子不是查清,是找个能背的。

赵公公却只抬眼看郑嬷嬷,声音更平:“夜香七从外头带回来的?你是说——冷宫罪奴能自由出入宫道?”

郑嬷嬷一噎,嘴角那点体面笑差点碎掉。

赵公公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郑嬷嬷声音发硬:“我……我自个儿攒的。”

赵公公点头:“你攒的,倒攒得比冷宫人命还厚。”

又一匣炭被抬来,一倒出来,黑里透红,烟气里带着淡淡甜香。

赵公公的眼神沉了一下:“红罗炭?”

郑嬷嬷的笑终于裂了:“这……这不是我——”

“不是你,也得从你手里过。”赵公公把一张回执抽出来,指尖点在最下方那行签押:**桂全。**

又点在旁边那个小红字戳记:**淑。**

院里跪着的人齐齐一颤。

郑嬷嬷猛地抬头,声音发颤:“赵公公!那是……那是上头的章……我只是按意思办事……”

“你按了谁的意思,”赵公公冷冷道,“就去浣衣局慢慢想。”

浣衣局三个字落下,郑嬷嬷的腿一下软了,扑通跪下:“赵公公!我一把老骨头,去了浣衣——”

她说着就去抓赵公公靴边:“赵公公,您给桂公公递句话!桂公公不会忘您的好!”

赵公公低头看她那只手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嫌脏。

两个小太监上前把郑嬷嬷拖走。

郑嬷嬷挣扎着尖声:“我没有贪!我只是照回执发!回执、回执都是他们写的!他们写了死人也能领——我能怎么办!”

赵公公忽然停住脚,回头看晚棠:“回执原件呢?”

晚棠的心口猛地一沉。

她昨夜在火盆边抽走的那张“云娘”回执,就贴在她袖里最里侧。拿出来,是把自己送到刀口上;不拿出来,郑嬷嬷就还能把“死人也能领”写成她的罪。

她缓缓抬手,从袖里抽出那张纸,纸边还有一点焦黄——火盆燎出来的。

“原件在这儿。”晚棠的声音很稳,“我拿走,是怕它今夜就被烧了。按章,证纸要见光,不能见火。”

赵公公接过那张纸,指尖在“云娘”两个字上停了一瞬,像停在一条命上。

他抬眼看晚棠:“你一个冷宫罪奴,敢把回执藏在袖里?”

晚棠不躲:“不敢。可我更不敢让它进火盆。回执一烧,云娘就真成了‘冻死’两个字,连被人偷走月例都没处喊冤。”

赵公公看了她几息,忽然把那张回执折起,塞进账册夹页,声音仍平:“你今日这手,算是把规矩拽回来了一点。可记住——规矩拽得越紧,背后那只手就越想捏死你。”

郑嬷嬷被拖出门时还不甘心,回头冲晚棠嘶声:“夜香七!你以为你赢了?你咬出了‘淑’字——你知道你咬到了谁吗?!”

晚棠没回头。

她知道,真正的刀,才刚露出半截。

赵公公合上账册,回头看晚棠:“夜香七,跟我走。三房要见你。”

晚棠的心口一沉。

她刚把郑嬷嬷掀下去,下一刻就要进更深的井。

院门外忽然有宫女持牌而来,语气客气得像请人赏花:“淑贵妃宫里传话——要借走一个会写字的。”

赵公公的手指在账册上顿了一下。

晚棠抬眼,看见那块宫牌上一个刺眼的字:**淑。**

宫牌背面却有一道新刮的痕,像有人急着抹掉另一个字,只剩半个笔画,像——

**景。**

那宫女的笑更温,温得像把雪揉成了糖:“娘娘说,识字的手留在冷宫可惜。借去抄两行字,抄得好,便是福气。”

福气两个字落下,晚棠却只觉那块宫牌更沉——

沉得像一块刚磨好的刀。

宫女伸手来“扶”她,指尖却在她腕上一掐,掐得很轻,像提醒:你走不走,都得走。

那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甜香,甜得发腻——像红罗炭烧过后的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