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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月例露底

广储司后墙的灯笼比雪更冷。

程姑姑站在灯下,手里捻着一张薄纸,纸角被她捻得微微卷起,像她的耐心快用完了。她抬眼看晚棠断指,没问疼不疼,只问一句更冷的:“三日,打算怎么用?”

晚棠把暂缓单的红印露出一角,又立刻按回衣襟里:“用来掀郑嬷嬷那只手。”

程姑姑嗤笑:“郑嬷嬷不过一只手。你掀了她,桂全还有十只。”

“那就先掀一只。”晚棠声音低,“让其他手知道:伸得太长,会被剁。”

程姑姑看了她半晌,忽然把纸递过来。

是一份冬月月例清单抄件,纸上写着各处发放的棉絮、炭、盐油,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**领物需签押回执。**

晚棠指尖一紧:“这东西怎么来的?”
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程姑姑淡淡道,“你只要知道——冷宫那份回执,郑嬷嬷一直不敢见光。她敢拿‘规矩’压人,就怕有人拿‘回执’压她。”

晚棠抬眼:“她贪了?”

“贪?”程姑姑像听见笑话,“她不贪,她怎么当得稳?可她贪的不止冷宫的棉絮炭火,她贪的是‘主子要的体面’。”

晚棠心口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
程姑姑没直接答,只点了点她衣襟:“慎刑司那盆红罗炭,你看见了?”

晚棠点头。

程姑姑的眼神冷下来:“红罗炭不是慎刑司的,也不是冷宫的。可它昨夜在慎刑司,明夜就能在冷宫人的账上。你要是不把月例这条线挖出来,那盆炭迟早烫到你自己。”

晚棠攥紧清单:“我明白了。”

程姑姑把灯笼塞给她:“回去。今夜你先让郑嬷嬷‘按章’。她不按,就把章烧到她脸上。”

回冷宫的路风像刀。

晚棠走得稳,袖里却藏着一张更锋利的刀——那份抄件。她不怕郑嬷嬷骂,她怕郑嬷嬷笑。笑说明她还有底。

她更怕的是阿霜。

阿霜一路都不敢哭,只敢用牙咬着袖口的线头,咬得嘴角出血。晚棠没安慰她,只伸手按了按她腕上的麻绳——那不是安慰,是提醒:你现在还活着,活着就得听。

冷宫廊下,郑嬷嬷果然坐在火盆边烤火,火盆里的炭红得像一口口咬人的嘴。她看见晚棠,笑意甜得发腻:“哟,夜香七回来了?慎刑司没把你按死,倒是常公公心慈。”

晚棠没答,先把暂缓单抖开,红印亮在灯下:“阿霜暂缓三日。按章,期间不得再以‘补供词’为名动她。”

郑嬷嬷眼皮一跳,笑还挂着:“纸玩意儿,能管冷宫?”

晚棠把月例清单抄件也摊出来,压在暂缓单旁边:“那就按冷宫的章。冬月月例清单在这儿。棉絮、炭、盐油,一样不少。请嬷嬷把回执拿出来,让我看看冷宫的人都签了谁的名字。”

火盆里的炭“噼啪”一声炸开,像有人在暗处笑。

郑嬷嬷的笑意僵了:“你哪来的?”

“规矩里来的。”晚棠把抄件往火盆边一晃。

纸边立刻被火燎出一圈焦黄。

郑嬷嬷的眼神瞬间变了:“你敢!”

焦糊味一冒出来,火盆边那点体面就像被人撕开口子。

郑嬷嬷最怕的不是纸烧了,是纸没烧——纸没烧,就有人能顺着“回执”两个字,去问:谁领的?谁签的?谁点的?那“替人签”四个字,能把她拖进浣衣局,也能把她背后那只手拖出来。

“我敢。”晚棠看着她,眼里没有泪,只有冷,“我敢烧。烧了,你的回执永远见不得光。可我不烧,你也会让我活不成。那我还不如烧。”

郑嬷嬷呼吸一滞,终于从袖里掏出一叠回执,狠狠摔在案上:“看!你看个够!”

晚棠一张张翻。

她看见很多人的名字,有的旁边画着潦草的叉,像替人签;更有一张,名字后头竟写着“云娘”。

云娘。

那个冻死在冷宫角落里、册子上只有“冻死”二字的云娘。

晚棠的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,像摸到一块冰。

云娘死那天,她们都在。天没亮,风从破窗灌进来,云娘蜷在草席里,嘴里还念着“炭”“炭”。郑嬷嬷说一句“命薄”,就把那草席拖去角落,角落里那天多了一团黑影,第二天名册上多了两个字:冻死。

可如今,回执上却写着“云娘”。

死人还能签字,活人就该更懂规矩。

晚棠的喉咙发紧,指尖却稳。她把那张“云娘”的回执抽出来,再往下翻,翻到最下方那行细小签押——

不是冷宫的字。

是广储司的签押:**桂全。**

更刺眼的是签押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红字戳记,半个字露头:**淑。**

晚棠的心口骤然一沉。

郑嬷嬷还在冷笑:“看什么?死人也要吃月例。名册上没划掉,就能领。”

晚棠抬眼,声音低到发狠:“那棉絮、那炭,领到哪去了?”

郑嬷嬷的笑意薄了一层。

晚棠把那张回执收进袖里,抬眼看郑嬷嬷:“今夜你别动阿霜。你动她,我就拿这张回执去找程姑姑。”

郑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她盯着晚棠,像第一次看见一条会咬人的狗:“夜香七,你真以为你咬得动桂全?你咬得动……那个‘淑’字?”

晚棠没答,只扶起阿霜。

扶起的那一瞬,她听见郑嬷嬷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,像把话递进她后脊梁:

“明儿个核账的人要来。你等着。”

冷宫门外,忽然又响起脚步声,极稳,极齐。

有人在雪地里轻轻亮出一块牌子,牌子上的字像刀一样清:

**内务府三房核账。**

紧跟着是一句平平的吩咐,像宣判:“开门。按章查。”

郑嬷嬷手里的火钳“当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
她那点甜得发腻的笑,终于挂不住了。

她抬眼看晚棠,眼里第一次没了“嬷嬷”的体面,只剩两句话没说出口:你把谁招来了?你到底还藏着多少?

晚棠垂着眼,袖里那张“云娘”回执却像一块烫铁,贴着皮肉提醒她:这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