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灯下的删改痕
名册楼一层的灯还亮着。
灯芯是柳停霜的名字。
宋见微站在灯下，掌心灰印缓慢转动。天道议会的判词悬在半空，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已经开始，裂隙深处翻记录册的声音一页一页，像刀刃刮纸。
她没看那些。
她看见了墙上的刻痕。
那些刻痕不是柳停霜的。
是她自己的。
宋见微。
编号一〇七三。
失败记录。
灰印展开，墙上第一行字亮起。
“宋见微，原仙侠虐文《九霄劫》女主。剧情任务：替原男主谢无咎挡下九十九道天雷。执行情况：已完成九十八次替劫。”
这是她知道的。
下一行，字迹忽然变了。
“第九十九次替劫中断原因：自愿拒绝献祭。”
“自愿”两个字上，有一道很新的刮痕。
宋见微伸手摸上去。
刮痕底下，还有原来的刻字。
灰印把它照出来。
“第九十九次替劫中断原因：护心镜破碎，肉身无法承受第九十九道雷。”
宋见微的手停住。
她当然记得护心镜是怎么碎的。第九十八道雷后，镜面从中心裂开，碎片嵌进掌心。她跪在雷劫台上，连站起来都难。
那时没有人问她还能不能挡第九十九道雷。
可现在，原始记录被刮掉了。
刮成了“自愿”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失败判定依据：扰乱原世界供能。”
灰印再次亮起。
原字是：“肉身损毁，无法继续执行剧情任务。”
再往下。
“继承人资格状态：待重审。”
原字是：“继承人资格状态：已确认。”
“已确认”三个字被整行刮掉，凹槽还在，像骨头被剔走后留下的印。
宋见微退后一步。
整面墙从中间被劈开。上半部分是原始记录，下半部分每一行都有删改痕。刮改笔迹冷白，和召回钟上的刻字一模一样。
天道议会不是要查她。
是已经改过她。
把“肉身损毁”改成“自愿拒绝”。
把“无法继续执行”改成“扰乱供能”。
把“已确认继承人”改成“待重审”。
每一处删改，都压在她曾经受伤的时间点上。
她摘下护心镜那一刻，掌心被碎片划开，记录里多了“自愿”。
她割断回拨线那一刻，肋骨撞裂，记录里多了“扰乱供能”。
她踏进流放阵那一刻，灵根被抽空，记录里多了“待重审”。
有人把她的受害事实，改成了违规证据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柳停霜走进名册楼。
她还穿着病号服，手腕针孔结痂，掌心留着退场申请燃烧后的灼痕。她站到宋见微身边，抬头看墙。
“他们把你的记录改了？”
“嗯。”
柳停霜看了很久，声音慢下来：“把‘肉身损毁’改成‘自愿拒绝’，是为了说你不配继承这座城。”
“对。”
“把‘无法继续执行’改成‘扰乱供能’，是为了让天道议会有理由审你。”
“对。”
柳停霜看向最后一行：“把‘已确认继承人’改成‘待重审’，是为了现在。”
裂隙深处，记录册翻到新页。
冷白判词浮出来：
“失败女人城继承人宋见微，原失败记录存在疑点。建议在非法名册重审期间，同步启动继承人资格重审。”
名册楼的灯晃了一下。
柳停霜铭牌上的“霜”字暗了一寸。
宋见微把护心镜碎片取出来，举到灯下。
灯光穿过碎片，投在墙上。
墙上浮出一页残缺文字。
“……失败女人城城规第一条……”
“……继承人资格由废城自身确认，不受……”
“……名册楼保存姓名权限为城规赋予，非天道……”
“……上一任继承人……”
最后一行，只剩半句。
“……别让修正官碰名册。”
柳停霜读出最后一句，脸色变了。
“上一任继承人？”
宋见微盯着那几个字：“这座城以前有过继承人。”
“她在哪？”
宋见微把护心镜碎片翻过来。
碎片背面浮出一道极细的箭头，指向名册楼深处。
一层只有一盏灯。
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。
宋见微举着碎片往前走。走到第七步，碎片停住，灰光照亮地面一块石板。
石板上刻着一行字。
“失败女人城第一任继承人：——”
名字的位置被烧成一个焦黑凹坑。
不是刮掉。
是整块烧没了。
灰印扫过凹坑，读出残留痕迹。
“第一任继承人失败记录：拒绝修正，被召回钟强制抹除。”
下一行更浅。
“名册楼一层曾被点亮。”
再下一行，刻痕几乎断开。
“名册楼权限被撤销原因：修正官介入。”
宋见微站起来。
裂隙深处的灯又亮了一排。
判词继续落下：
“失败女人城曾出现第一任非法继承人，已被召回钟强制抹除。现任继承人宋见微存在同类违规倾向，建议将继承人资格重审与非法名册重审合并处理。”
柳停霜握紧自己的退场申请。
她没有替宋见微说话，只把那张纸按在名册楼灯下。
“我的退场申请还在。”她说，“这盏灯，不是你们一句重审就能吹灭。”
灯芯稳了一瞬。
宋见微把护心镜碎片嵌进墙上最深的删改痕。
灰光沿着刮痕往外爬。
“肉身损毁。”
“无法继续执行剧情任务。”
“已确认继承人。”
原始记录一行一行从冷白删改下透出来。
裂隙深处，记录册上的笔停了一瞬。
宋见微看向废城门外。
纪白榆站在召回钟旁边，手正按在钟面上。
她的指尖很白。
宋见微把残页最后一句投在半空。
“别让修正官碰名册。”
她问：“纪白榆，你以前进过名册楼吗？”
纪白榆没有回答。
召回钟，响了第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