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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评估组进村

评估组的车是上午九点到的。

三辆。一辆省文旅厅的考斯特,一辆水工遗产保护中心的工作车,还有一辆黑色商务车。

林见山站在坝上,看着车队从村道拐进来。封控线外的村民已经围了一圈,有人举着手机拍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
赵启明先到的。

“名单你看了?”

“看了。”

林见山把手机翻过来。红头文件上程济川的名字被圈了红,备注栏里“鑫源文旅水资源保护开发顾问”那行字,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。

“陆教授那边怎么说?”

“联合团队只负责封控和复核,评估组是省里派的,他们管不了。”

赵启明压低声音。

“但陆教授让我带句话——评估组只能看岸上,不能碰水下。你签的那份联合保管协议,附加条款第二条写得很清楚。”

林见山点了点头。

考斯特车门打开,第一个下来的是评估组组长,省文旅厅的何处长,五十出头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评估方案。

第二个是水工遗产保护中心的孙主任。

第三个——

程济川从黑色商务车里钻出来,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公文包,脸上带着那种林见山在视频连线里见过一次的笑容。

客气,但眼睛里没有温度。

“林见山同志。”

何处长走上坝,伸出手。

“省里对青石崖水库很重视。这次评估,主要是为了确定保护级别和后续开发利用方向。你放心,我们不会干扰联合团队的封控工作。”

林见山握了手,没说话。

孙主任接过话头。

“评估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是岸上资源普查,包括旧水渠、七口老井、坝体结构和周边景观。第二阶段是文旅价值评估。第三阶段才涉及水下遗产的保护性开发方案。”

“第三阶段暂不启动。”

林见山说。

孙主任愣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?”

林见山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联合保管协议的复印件,翻到附加条款第二页。

“‘现场守护协作人林见山,对涉水操作和门座区域探测拥有一票暂缓权。暂缓期间,联合团队必须重新评估风险。’”

他把协议递过去。

“水下那道门还没稳定。联合团队自己的机械探针方案都暂停了。评估组要做文旅价值评估,岸上的我配合。水下的,等联合团队的风险评估报告出来再说。”

何处长皱眉。

“林见山,评估组是省里派的——”

“省里派的也要遵守封控协议。”

陆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他从封控帐篷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。

“何处长,联合团队今天上午刚更新了封控范围。第一道门门缝列为限制接触区,任何探测设备不得进入缝内,声呐保持一米安全距离。”

他把文件递给何处长。

“评估组的岸上普查,我们不拦。但涉水部分,必须等补充数据完成。”

程济川开口了。

“陆教授,评估组的任务不是探测水下结构。我们只是做文旅价值评估。观景平台、研学路线、水工遗产展示——这些都在岸上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林见山同志可能误会了。鑫源这次不是来承包水库的,是来协助保护开发的。”

林见山看着他。

“程教授,你上次在视频连线里说齿芯是近代仿古水车工艺件。现在又变成水工遗产保护开发顾问了?”

程济川的笑容没变。

“学术判断可以修正。我后来重新看了齿芯的负载数据和第三孔的反牙螺纹,确实有重新评估的必要。”

“所以你承认上次的判断是错的?”

程济川顿了一下。

“上次的判断基于当时掌握的材料。现在有更多数据——”

“现在的数据和上次是同一批。”

林见山打断他。

“齿芯的负载曲线、第三孔的反牙锁盘扣、七口井的复涌时间差——这些数据在视频连线之前我就公开了。你当时说那是近代工艺品,现在又说需要重新评估。”

他盯着程济川。

“程教授,你的学术判断是根据数据修正的,还是根据身份修正的?”

程济川的脸色变了变。

何处长咳嗽了一声。

“好了好了,学术问题以后再说。林见山,评估组尊重封控协议。第一阶段只做岸上普查,不碰水下。”

他转向陆教授。

“陆教授,这样可以吗?”

陆教授点了点头。

“岸上普查可以。但七口井的水位监测设备不能动,旧水渠的流速计不能拆,坝上的声呐基站不能断电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何处长松了口气。

“那我们今天先看看旧水渠和七口井。”

评估组在坝上转了一上午。

何处长拍照,孙主任记录,随行的两个年轻专家测量旧水渠的宽度、坡度和石砌工艺。

程济川大部分时间站在旁边,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。

但林见山注意到,程济川的目光一直往水里瞟。

不是看水面。

是看声呐屏幕。

中午,评估组在村委开了个短会。

村里来了不少人。林富贵坐在第一排,旁边是几个老村委。马成梁举着手机在门口直播。

何处长先说。

“初步判断,青石崖水库的水工遗产价值确实很高。旧水渠的石砌工艺、七口井的联动水位、坝体的结构完整性,都具备省级保护单位的条件。”

村民开始交头接耳。

“保护单位有什么好处?”

“能给钱吗?”

“井水还能不能用?”

何处长抬手压了压。

“保护单位的好处是有的。省里会拨专项保护资金,村里可以申请文旅开发配套。观景平台、研学基地、水工遗产展示馆——这些都能带动就业。”

林富贵站起来。

“何处长,那水库的经营权——”

“经营权的问题比较复杂。”

孙主任接过话。

“水库现在是省级水工遗产临时保护点,保护期内经营冻结。但岸上开发不受影响。旧水渠沿线可以建步道,七口井可以做成水工文化展示点,坝上可以建观景台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只要不碰水下结构,岸上的文旅开发,评估组是支持的。”

村民的眼睛亮了。

“那能挣多少钱?”
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
“要不要我们出工?”

林见山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
赵启明走到他旁边。

“听到了?”

“听到了。”

“岸上开发,听着挺好。”

赵启明叹了口气。

“但程济川在评估组里,你觉得他会只做岸上?”

林见山没答。

下午,评估组开始做岸上资源普查的详细登记。

旧水渠的石砌断面、七口井的井圈尺寸、坝体的混凝土标号——每一项都拍照、测量、记录。

程济川带着两个年轻专家走到三号井旁边。

“井圈是青石材质,凿痕是手工的。”
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井圈内侧。

“这个磨损程度,至少一百年以上。”

年轻专家记录。

程济川站起来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
“水位?”

“两米三。”

“水色?”

“清的。”

程济川点了点头,转身往四号井走。

林见山跟上去。

“程教授,你对井感兴趣?”

程济川没回头。

“七口井是水工遗产的一部分。评估文旅价值,当然要看。”

“那你应该知道,七口井的水位是联动的。”

林见山走到他旁边。

“三号井水位两米三,是因为门座的泄压缝在做往复运动。井水不是静止的,它在跟着锁芯的节律走。”

程济川停下脚步。

“林见山,你说的这些,评估报告里都会写。但评估报告是给省里看的,不是给网友看的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林见山。

“你守着这个水库,守了一年多了。债务四十七万,经营冻结,没有工资。你觉得这样能守多久?”

林见山没说话。

“岸上开发,对你也有好处。”

程济川的声音压低了。

“观景平台、研学路线、水工展示馆——这些项目启动后,村里会有就业岗位,你也能拿到一部分管理费。债务可以慢慢还,日子可以慢慢过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如果你一直拦着不让开发,村里的人会怎么想?他们等了一年多了,井水不能卖,水库不能钓,现在连岸上的项目你也要挡?”

林见山看着程济川。

“程教授,你是在替我考虑?”

“我在替所有人考虑。”

程济川说。

“保护不是封死。合理开发才是最好的保护。评估组的方案里,水下结构保持原状,岸上适度开发。这个平衡,你能接受吗?”

林见山没答。

傍晚,村委门口的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
“岸上开发又不碰水,为什么不让?”

“林见山是不是想把水库攥在自己手里?”

“四十七万债务,他一个人扛得住吗?扛不住还不是要村里兜底?”

“评估组说了,观景平台建起来,一天能来几百个游客。卖水卖饭卖土特产,哪样不挣钱?”

林富贵站在人群中间,声音最大。

“我不是针对谁。但水库是村里的水库,井是村里的井。林见山一个人签了联合保管协议,把水库封了,把井水断了。现在评估组来帮我们开发,他又要拦。”

他摊开手。

“我就问一句——林见山,你到底是守水库,还是占水库?”

人群里有人附和。

“对啊!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?”

“债务是你自己的,水库是大家的!”

“让评估组开发!”

林见山从村委门口走过,没停。

赵启明追上来。

“你不说两句?”

“说什么?”

林见山往坝上走。

“他们说的大部分是事实。债务是我自己的,水库封了,井水不能卖,经营冻结。村里人等了一年多,想开发是正常的。”

“但程济川在评估组里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林见山站住。

“程济川要的不是岸上开发。他要的是评估报告里写一句‘水下结构具备文旅展示价值’。只要这句话写进去,保护性开发就会变成商业开发。观景平台会变成水下观光,研学路线会变成深坑探险。”

他看向水库。

“到那时候,谁还记得联合保管协议上的附加条款?”

赵启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守住附加条款。”

林见山说。

“陆教授给的一票暂缓权,只能用在涉水操作上。评估组的岸上普查,我拦不住。但只要他们想碰水——”

手机响了。

林见山接起来。

是周小北。

“山哥,旧水渠那边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水车在转。”

林见山愣了一下。

“浅渠没开闸,水车怎么会转?”

“不知道。我刚才巡渠,听到齿声。走过去一看,水车自己在转。很慢,但确实在转。”

周小北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而且——”

“而且什么?”

“水车的齿声不对。以前是顺时针,现在是逆时针。”

林见山挂掉电话,往旧水渠跑。

水车确实在转。

很慢,一分钟大概转了小半圈。铁木结构的车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齿片咬合的方向和白天完全相反。

林见山蹲下来,用手电照水车底部。

渠底是干的。

没有水。

水车在无水自转。

他站起来,顺着水车转动的方向往远处看。

旧水渠的尽头,是水库外的废弃测量塔。

塔顶的铜针在暮色里反着暗光。

针尖指向水库。

但林见山记得,昨天傍晚铜针指向的是深坑方向。

它偏转了。

偏转的角度,正好和水车倒转的齿数对应。

林见山掏出手机,拍下铜针的方向。

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。

赵启明发的。

“程济川刚在评估组内部会议上提了个建议——明天开始做测量塔的文旅价值评估。他说那座塔是近代水文站遗址,可以改建成观景平台。”

林见山盯着屏幕。

测量塔。

水车无水自转。

铜针偏转。

程济川要评估测量塔。

他把手机翻过去,看向那座废弃了三十七年的旧塔。

塔基下的荒草里,有什么东西在暮色中亮了一下。

不是灯光。

是水面反射的那种光。

但塔基附近没有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