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门不是门
联合保管协议签完不到两个小时,设备组就提出了新方案。
“门缝深度必须测。”
说话的是联合团队的结构工程师,姓严,四十出头,手里拿着一份声呐剖面图。
“一指宽的开缝,应力脉冲规律,门座稳定运转。这种情况下,用机械探针做一次接触式测深,风险可控。”
他把图纸摊在设备箱上。
“探针直径三毫米,柔性材质,只测深度和缝壁材质。”
陆教授看向林见山。
“林见山,你的意见?”
林见山没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声呐屏幕。
环形门座的应力脉冲确实规律。十二米硬反射面稳定,下层空腔回波没有异常增强。七口井水位从昨天倒灌停止后一直走平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稳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给我看一秒采样。”
设备员调出数据。
一秒采样的门座脉冲曲线铺满屏幕。
林见山从第一帧开始往后翻。
第一秒,脉冲正常。
第二秒,正常。
第三秒——
他停住了。
“放大这一帧。”
设备员放大。
第三秒的脉冲波形上,主峰之后跟了一个极短的次级回波。幅度不到主峰的百分之三,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二秒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严工凑过来看了看。
“可能是缝壁反射杂波,探针下去就能确认。”
“不对。”
林见山把前一天铜盘放入前后的脉冲对比调出来。
“铜盘放下去之前,这个次级回波不存在。”
他继续往后翻。
第四秒,次级回波消失。
第五秒,又出现。
第六秒,消失。
“它不是连续的。”
林见山指着屏幕。
“每隔两到三秒出现一次,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二秒。这不是杂波。这是什么东西在缝里间歇性开合。”
严工皱眉。
“就算是间歇性开合,探针是柔性材质,不会触发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林见山突然站起来。
他走到样品柜前,打开第三把锁,取出那半片铜盘。
铜盘背面的刻字在帐篷灯光下反着暗光。
“听水者留。”
他翻过来。
正面是残缺的罗盘刻度,边缘有断口,断口处有极细的磨痕。
他把铜盘放到声呐屏幕旁边。
“把门座脉冲和铜盘放入时间做对比。”
设备员调出时间轴。
两条曲线叠在一起。
铜盘放入的瞬间,门座脉冲主峰压低了百分之十二,但次级回波反而增强了。
林见山指着那个次级回波。
“这不是门缝。这是锁的泄压缝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两秒。
严工先开口。
“泄压缝?”
“旧日志上写的。”
林见山把那张泛黄纸片拿出来,摊在声呐屏幕上。
“第二道门不是门,是锁。”
“如果第二道门是锁,那第一道门的这条缝就不是入口。是锁的泄压缝。锁芯在下面,泄压缝在上面。它们之间是联动的。”
严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只是文字推断。没有实测数据支撑。”
“有。”
林见山调出七口井的水位曲线。
“你们看七口井的时间差。”
七条曲线铺开。
门座脉冲次级回波出现的同一秒,七口井的水位同时出现了一个极短的下降尖峰。幅度不到三毫米,持续时间不到一秒。
“井和门缝是连着的。”
林见山指着曲线。
“次级回波出现,井水就倒吸。次级回波消失,井水就回弹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他转向严工。
“如果你把探针伸进那条缝,探针会碰到什么?”
严工没答。
“它会碰到泄压缝里间歇性开合的那个东西。那个东西连着第二道锁。探针一碰,锁芯就可能被触发。”
林见山声音不高。
“旧日志上写了两个字。‘勿动’。不是劝人别靠近,是警告别碰锁。”
帐篷里只剩下设备风扇的声音。
陆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严工,探针方案暂停。”
“陆教授——”
“不是不信你的判断。”
陆教授看向林见山。
“是他的判断有数据支撑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重新做方案。不用接触式探测。用声呐多角度扫描,先把缝壁结构和那个间歇性开合的东西成像出来。”
严工收了图纸。
“行。”
他走到帐篷门口,回头看了林见山一眼。
“你怎么想到泄压缝的?”
林见山把铜盘放回样品柜。
“因为我爷爷在旧日志里写了。”
他锁上柜门。
“他守了三十七年水库,有些东西不用测,他听就听出来了。”
下午三点,多角度声呐扫描结果出来了。
门缝内部不是直的。
缝壁上段是光滑的弧形面,中段有一个环形缩径,缩径后面是一个空腔。空腔里有一个圆柱形结构,直径约八厘米,正在以两到三秒的周期做轴向微动。
“这是锁芯柱。”
陆教授盯着三维成像图。
“环形缩径是锁套,圆柱结构是锁芯柱。它在做泄压往复运动。”
他看向林见山。
“探针如果伸进去,会直接顶到锁芯柱。”
严工在旁边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顶到会怎样?”
林见山没答。
他把旧日志翻到封底夹层那页。
“我爷爷没写后果。但他写了勿动。”
陆教授点了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他转向联合团队所有人。
“从现在起,第一道门门缝列为限制接触区。任何探测设备不得进入缝内,声呐保持一米安全距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林见山。”
“在。”
“联合保管协议加第二条。现场守护协作人林见山,对涉水操作和门座区域探测拥有一票暂缓权。”
林见山愣了一下。
“一票暂缓权?”
“不是否决权。”
陆教授说。
“是暂缓权。你可以要求暂缓任何涉水操作,直到补充数据完成。暂缓期间,联合团队必须重新评估风险。”
他把修改后的协议推过来。
“你守得住这个水库,这个权利该给你。”
林见山拿起笔。
在协议末页签了名字。
代价也写在附加条款里。
青石崖水库升级为省级水工遗产临时保护点,保护期暂定一年。保护期内,所有经营活动继续冻结。林见山作为现场守护协作人,没有工资,没有补贴,只有责任。
债务继续压着。
四十七万,一分不少。
傍晚,林见山坐在坝上。
七口井的水位走平了,浅渠流速稳定,门座脉冲规律。声呐屏幕上,那个锁芯柱还在做泄压往复运动。
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。
但这只是暂时的。
锁在那里。
钥匙也在那里。
铜盘缺了半边,罗盘没有归位。锁芯柱在等什么,他不知道。
手机响了。
赵启明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县里刚收到通知,省里要派一个‘保护开发评估组’下来。评估水库的保护级别和开发利用可行性。”
林见山盯着屏幕。
“名单有吗?”
赵启明发来一张照片。
红头文件,评估组名单。
组长是省文旅厅的。
副组长是省水工遗产保护中心的。
专家组成员里,第三个名字被赵启明用红圈标了出来。
程济川。
备注栏写着:鑫源文旅水资源保护开发顾问。
林见山把手机翻过去,放在坝石上。
坝底又传来一声低响。
不是锁芯转动的声音。
是更轻的,像什么东西在水下很深的地方,笑了一声。
他看向水面。
铜绿色已经褪了。
水面平静,映着傍晚的天光。
但水下面,那个缺了半边的罗盘形状没有回来。
它沉得更深了。
带着更深那道锁的位置。
和还没到开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