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废水库第一竿
催债通知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林见山站在土坝上，把那张纸又折了一遍。四十七万本金，利息另算，逾期违约金按天滚，最下面的红章鲜得刺眼。
坝下是爷爷留下的青石水库。
说是水库，其实村里人早改口叫它破水坑。三月的水面灰蒙蒙的，岸边半截旧水车烂在泥里，风从坝口灌过来，带着一股淤泥闷久了的腥味。
林富贵夹着烟走上坝，皮鞋踩得碎石咯吱响。
“见山，叔给你一句实话。”他朝水面努了努嘴，“你爷爷守了半辈子，也没守出钱。你爸后来又不管，鱼苗投三批死两批，剩下那批让人偷得差不多。你刚从城里回来，背这个烂摊子干什么？”
林见山把催债通知塞进冲锋衣内兜：“富贵叔想说什么？”
“镇上有人看中这块地，想做生态农庄。”林富贵笑了笑，“四十万。你签字，债先还一大半，剩下的我再帮你周转。你一个大厂工程师，回城里再找工作，比在这儿守水强。”
“四十万买水库？”
“买的是你不再往里赔。”
坝下小卖部门口传来笑声。
刘三胖靠在摩托车上，嗓门比喇叭还大：“林工，听说你们公司裁员，没把你裁成领导，裁回村守鱼塘了？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。
“这水里还有鱼吗？”
“没有鱼也行，互联网工程师会写代码，给水库写个自动下鱼苗程序。”
“三胖，你别寒碜人家。人家那叫回乡创业。”
“创业背四十七万债？”
笑声一阵压一阵。
林见山没回嘴，只顺着南岸往下走。爷爷以前带他巡库，每一段坝基哪里渗水、哪里有暗沟、哪片水底清过石头，他都记得。后来在城里做数据平台，他又折腾过传感器和管道摄像头，别的不敢说，这片水底有没有尖石，他比坝下那些看热闹的人清楚。
南岸歪脖子柳树下，老周正坐在马扎上绑线。
他是村里最后一个还来这里钓鱼的人，不是因为鱼多，是因为不要钱。
“周叔。”林见山走过去。
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爷爷那本巡库日志还在吧？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周把海竿一扬，铅坠砸进水里，“这水库以前不这样。”
鱼线刚落稳，竿梢忽然一沉。
老周整个人被往前拽了一下，马扎腿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沟。线轮尖叫起来，8号尼龙线绷得笔直，在水面切出一道白痕。
“卧槽！”
老周双手死死抱住竿把，竿梢弯成半圆。
林见山一步跨过去：“周叔，放卸力！”
“放不出来！”
话音刚落，啪的一声脆响。
海竿第三节直接炸开，断竿带着鱼线弹进水里，又被什么东西猛地拖下去。老周手里只剩半截竿身，线轮还在空转。
坝下的笑声停了半拍。
周小北举着手机冲过来。他是老周侄子，做户外短视频，粉丝不到两千，手机支架上还挂着个小补光灯。
“兄弟们看见没有？真爆竿了！”他把镜头怼到老周脸前，又转向林见山，“林哥，你说这水里是不是有大家伙？”
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：5。
弹幕稀稀拉拉。
“破水库也写剧本？”
“8号线能爆？主播别演了。”
“这地方我路过过，水黑得像酱油。”
“五个人直播间还搞节目效果，敬业。”
林见山蹲下，捡起断掉的线头。
断口太平了。
没有鱼咬后的毛刺，没有石头磨出的拉丝，切面干净得像被细刀一下削断。他把线举到光下，指腹轻轻捻过，眼神沉了沉。
南岸这片水底没有乱石。爷爷当年清库，他跟着下去捡过砖头。后来水位低的时候，他也看过底，全是缓坡和淤泥，不该有能把8号线切成这样的东西。
林富贵也下了坝，皱眉看着半截竿：“老周，你这竿子用了多少年？别什么都往水库上赖。”
刘三胖跟着喊：“林工，别看了，肯定是竿子老化。你要说水底有怪物，我可要报警抓你搞封建迷信。”
直播间弹幕又笑起来。
周小北却兴奋了：“林哥，要不再甩一竿？刚才那一下有点东西。”
林见山没回答。他走到水边，盯着断线落下的位置。
水面正慢慢打着回旋。
不是风吹的。风从坝口往东走，可那圈水纹偏偏往西拧，中心还冒出一串细密气泡，破开时带出一点薄油光。
耳边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。
空。
很短，很轻，像水底有个封闭的金属腔被压了一下。
林见山抬眼看向水面，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。
“我回去拿个东西。”
他转身进了水库管理房。
那是两间旧平房，墙皮掉了一半。爷爷以前住的那间还挂着旧草帽，另一间堆着杂物。林见山从床底拖出一个军绿色帆布包，里面是一台水下摄像头、两百米线缆和一台旧笔记本。
这套东西原本是他在城里做机房管道巡检时淘汰下来的，接口被他改过，接电瓶也能用。
等他回到岸边，直播间只剩3个人。
周小北还在硬撑：“兄弟们别走，林哥拿设备去了。真不是剧本，我们这破水库穷得连演员都请不起。”
林见山把摄像头绑上铅坠，顺着刚才断线的位置慢慢放下去。
笔记本屏幕亮起。
画面浑浊，水草、泥沙、气泡搅在一起。摄像头下到五米，光线暗下去；下到八米，红外补光打开，水底终于露出灰白的轮廓。
没有大石头。
没有树根。
只有一片厚厚的淤泥。
林见山控制摄像头往西平移，忽然停住。
淤泥里露出一截青绿色的东西，边缘很薄，像残片，又不像普通铁片。镜头推近后，上面的纹路一点点清楚起来。
一圈齿纹。
每一道齿的间距都一样，规整得不像自然磨出来的。
周小北的手机镜头扫到屏幕，声音一下卡住：“林哥，这什么东西？”
直播间先安静了一秒，随后弹幕猛地刷起来。
“卧槽，水底真有东西？”
“青铜的？”
“不是剧本吧？”
“这纹路怎么像齿轮？”
在线人数从3跳到17，又跳到42。
刘三胖也不笑了，探着脖子往屏幕上看：“你提前埋的？”
林见山合上笔记本，手指按住线轮，开始收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可能是块废铁。”
可就在屏幕黑下去前，画面最后闪过一帧。
那块半埋在淤泥里的青铜片边缘，除了整齐齿纹，还有一个极小的孔。
孔不是圆的。
是规规整整的六角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