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 2/30

第2章 五个人的直播间

周小北把爆竿那段剪了。

剪得挺贼。前五秒是老周被拽下马扎的狼狈相,中间插林见山蹲在水边捻线头的特写,最后三秒是笔记本屏幕上那截青绿色齿纹一闪而过。配乐他选了段悬疑鼓点,标题打上:废水库第一竿,8号线直接爆!水底拍到的东西让我头皮发麻。

发出去二十分钟,播放量破了两千。

直播间重新开起来的时候,在线人数从昨晚下播时的42人掉到只剩5个。周小北也不急,把手机支架往歪脖子柳树上一绑,镜头对着水面,自己蹲在旁边剥花生。

“兄弟们早,咱们继续蹲。”他朝镜头比了个手势,“昨晚那个青铜齿轮的视频还在涨,新进来的兄弟点个关注,今天林哥说要复测。”

弹幕慢悠悠飘进来。

“还真敢开播?”

“剧本写一晚上写好了?”

“五个人直播间,三个是演员吧。”

“那断竿我看了,老演员了,海竿第三节本来就能拔出来。”

林见山从管理房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三卷鱼线。

一卷8号尼龙,一卷5号编织线,一卷3号碳素线。他昨晚把爷爷留下的线轮全拆了,每一卷都拉过拉力测试,确认没有老化问题。

老周已经坐在马扎上等着了。他换了根新海竿,脸上表情比昨天严肃得多,手里夹着的烟半天没吸一口。

“周叔,今天得麻烦你多甩几竿。”林见山把三卷线依次摆在地上,“同一个位置,不同线号,不同角度。”

“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林富贵的声音从坝上传下来。

他今天穿了双胶鞋,裤腿扎进袜子里,一看就是准备下水的打扮。身后还跟着刘三胖和两个村里人,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捆麻绳。

“林工,你昨晚那个视频传出去了。”林富贵走到水边,语气比昨天硬了不少,“镇上有人打电话问我,说咱们水库是不是挖出什么东西了。你要是在这儿瞎折腾,把上面的人招来,到时候别说四十万,二十万都没人敢接。”

刘三胖掏出手机晃了晃:“视频底下都有人说了,青铜器是国家的,私自打捞犯法。林工,你一个大学生,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?”

直播间弹幕立刻分了两派。

“确实,真要是文物得上交。”

“交个屁,破水库能有文物?”

“主播别怂,捞上来看看是不是上周埋的。”

“剧本升级了,连村干部都请来配合演出。”

林见山没接话。他把8号尼龙线绑上铅坠,走到昨天老周断线的位置,用脚步丈量了一下距离,又看了眼坝口的歪脖子柳树。

爷爷教过他一个笨办法——用三棵树定一个点。坝口柳树、南岸老槐树、管理房墙角那根电线杆,三条视线交叉的位置,误差不超过半米。

“周叔,往这儿打。”他用脚尖在泥地上点了点。

老周站起来,海竿一扬,铅坠带着鱼线飞出去,砸进水面。位置和昨天几乎一样。

“线放到底。”

铅坠沉下去,线轮咯吱咯吱转了十几圈,停了。

“收半圈,让它离底。”

老周照做。

直播间在线人数悄悄爬到了27。周小北把镜头对准水面,嘴里念叨着“今天真不是剧本兄弟们看着”。

安静了大概三分钟。

竿梢猛地一沉。

这次比昨天更狠。老周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两步,新海竿的竿把直接顶进他肋骨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线轮尖叫起来,8号尼龙线在水面切出的白痕比昨天更长、更直。

“卸力!”

林见山一把按住线轮,手指被高速旋转的轮子擦出一道红印。他拧松卸力旋钮,线轮声音从尖叫变成低沉的嗡嗡声,鱼线还在往外走。

然后又是啪的一声。

断口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,竿身炸开的碎片崩进水里。鱼线弹回来,铅坠已经没了。

林见山接住弹回来的线头。

断口和昨天一模一样——平滑,整齐,没有毛刺,没有拉丝。

直播间炸了。

“卧槽真断了?”

“新竿子!”

“这要是剧本我吃翔。”

“线断口拍一下,别剪辑。”

在线人数从27跳到89,又跳到156。

周小北把手机从支架上拆下来,直接怼到林见山手边:“兄弟们看清楚,现场拍的,没剪辑。”

弹幕刷得飞快。

“断口确实不对。”

“我是做机械的,这不像拉断的。”

“有点像被割断的。”

“水下有刀片?”

林见山把断线收好,换上5号编织线。

“周叔,往左偏两米,再打一竿。”

老周揉着肋骨,换了个角度甩出去。这次铅坠落水的位置偏西,离第一竿的落点大约两米。

五分钟。

竿梢又沉了。

这次断得更快。5号编织线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直接嘣的一声绷断,断线弹回来抽在水面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

林见山收线,看断口。

编织线由六股细丝绞合而成,断口处六股丝被齐齐切断,切面整齐得像是用剪刀剪过。

他换3号碳素线,再往右偏三米。

第三次断线的时候,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过了四百。

弹幕彻底变了风向。

“三个位置全断,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
“断口我截图了,太整齐了。”

“水底到底有什么?”

“主播敢不敢下水?”

“别下水,万一真有东西。”

林见山蹲在岸边,把三次断线的位置用树枝画在泥地上。三个点几乎连成一条直线,间距均匀,走向和南岸坝基平行。
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记事本,开始记录:

水位比昨天高了一点——不是下雨,昨晚到现在一滴雨没下。回流方向还是往西拧,和风向相反。三个断线点都在同一深度,大约离底半米。

“林哥,你看水面。”周小北突然喊了一声。

林见山抬起头。

水面在涨。

不是涨潮那种涨法。青石水库是封闭水域,没有入水口放水,没有闸门漏水,水位变化通常以天为单位。可现在,水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,泥滩上的湿痕一寸一寸扩大。

坝上的人全安静了。

林富贵盯着水面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刘三胖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,砸在碎石上,屏幕裂了一道缝。

直播间弹幕疯了。

“水位在涨?”

“没有放水啊。”

“地下有暗河?”

“这水库不对劲。”

“主播快跑。”

在线人数:847。

林见山站起来,转身走进管理房。

爷爷那间屋子还是老样子。旧草帽挂在墙上,巡库日志摞在桌角,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。他伸手去拿,指尖刚碰到封面,忽然顿住。

日志的夹页湿了。

不是被水泡过的那种湿。是从纸张内部返出来的潮,像有什么东西从纸纤维里往外渗。他翻开封面,夹层里露出一页发黄的纸,比日志本身的纸张更薄、更旧,边缘已经脆得掉渣。

上面有字。

不是爷爷的笔迹。爷爷写字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这行字是蝇头小楷,笔画极细,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,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。

林见山把纸举到窗口的光下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

“乙亥年三月,南岸底响,水自涨一寸。勿近。”

他翻过纸背面。

还有一行更淡的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,笔迹潦草得多:

“齿声如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