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出事那晚
南湾港项目答辩结束的时候,陈砚还站在投影幕布前没走。
客户方的技术负责人把最后一页方案翻过去,手指在分拣节拍表上敲了两下:“这版已经能看见效果了。再压一点时效,南湾港二期可以一并带进去,前景会更大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启承智能这边几个项目经理低声笑了起来,顾成岳坐在靠后的位置,脸上也难得有了点松动。他没把话说满,只是点头:“这单如果能落地,后面就按你们今天说的节奏往下走,尽快把签字版整理出来。”
这话一落,空气里那根绷着的线才算松开。
陈砚心里也松了一点,但只是松了一点。
这单他跟了八个月,从设备选型、控制逻辑、分拣轨道,到现场调试、供应链协调、客户现场演示,几乎把半条命都压在里面。今晚答辩一过,他第一件事不是庆祝,而是去把今天现场几个技术偏差记下来,回去发给周放,再跟采购口确认一版最新的控制板交期。
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
是周放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。
“你回去路上别走隧道。”
陈砚脚步停了半拍。
这句话太突兀,周放平时说话从来不绕圈,真要提醒,肯定会把理由说出来。可这会儿对方只给了一个提醒,像是临时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陈砚刚想回拨,走廊尽头忽然炸开一声刺耳的喇叭,声音尖得像要把玻璃划开。
他本能往旁边侧身。
下一秒,一辆黑色SUV从后方斜切出来,车头压得极低,像是根本没打算减速。陈砚只来得及看见反光镜里一闪而过的冷白灯影,整个人就被撞飞出去。膝盖先砸上路沿石,肩背再撞上护栏,最后整个人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狼狈的痕迹。
疼。
不是普通的疼,是那种骨头被硬生生错开、皮肉被地面磨开一层的疼。陈砚耳朵里全是轰鸣,眼前的路灯白光被碎裂的挡风玻璃切成一片一片,连呼吸都带着血锈味。他撑着手想爬起来,指尖刚碰到手机,那辆SUV却连刹车灯都没亮一下,直接从他面前擦了过去。
后车窗里有一截侧脸在灯下闪过。
看不清全貌,但陈砚记得那种冷静。
那不是慌了神的司机,那是知道自己撞到了什么、也知道自己不需要回头的人。
他趴在地上,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耳边却突然安静得厉害,像整条路只剩下他一个人。远处有人在喊,似乎是路人,也似乎是刚刚停车的人,可没人第一时间冲上来。每个人都在看那辆车有没有停,也都在犹豫这是不是一场麻烦。
陈砚咬着牙抬头,想记车牌,想记车型,想把那截侧脸钉进脑子里。可视线已经开始发黑,南湾港答辩时的掌声、客户点头的神情、顾成岳那句“尽快拿签字版”的语气,全都在脑子里被车轮一样碾过去。
被人扶上救护车的时候,陈砚还能闻到路面上那股很淡的焦糊味。车窗外有人在拍照,闪光灯一下一下扫过来,像在替某个看不见的人补镜头。急救员一边帮他固定腿,一边问他车牌号,他张了两次嘴都没发出完整声音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和发动机的余震。
到了医院,急诊分诊台前排了长队。护士让他先填信息,他的手却一直在抖,抖得连笔都握不稳。手机屏幕上,项目群还在不断跳消息,有人在问答辩结果,有人在说今晚回去要不要加班复核,有人在发客户方刚刚转来的会议纪要。可这些消息下面很快就沉了下去,因为临时群已经开始更新口径。
有人说“韩总先统一协调,大家别乱发言”。
有人说“先按新安排来,避免口径不一致”。
还有人干脆把原来的项目资料链接改成了只读。
陈砚隔着屏幕看着这些字,感觉自己像被一层一层挖空。不是一下子把他撞死,而是先把他的声音掐掉,再把他的权限收掉,最后连他曾经带着谁做过什么都要重新改名。
急诊科走廊里传来轮床轮子的声音,有个伤员被推进去时,家属在后面喊得很急。陈砚坐在长椅上,忽然意识到自己连“报警”这两个字都没顾上说。他不是不想说,是那辆车一撞过来,所有优先级都被打乱了,先是疼,再是昏,再是被带进医院,等他恢复一点力气,局面已经变了。
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掌心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。那条血痕跟项目群里新改的口径一起摆在他面前,像两条线,都是往下掉的。
再睁眼时,鼻尖先闻到的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。
灯光白得发冷,像一整块冰压在头顶。陈砚动了动胳膊,右腿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逼得他倒吸一口气。床尾挂着他的病历袋,右手还在打点滴,手机却被人放在床头柜最边上,屏幕亮着,停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群页面。
群名被改了。
不是“南湾港自动仓储改造项目组”,而是“南湾港临时协调群”。
陈砚盯着那几个字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先点开群消息。最上面一条是刚发不久的通知,盖着启承智能的红章,语气冷得像一张流程单。
“经公司研究,南湾港项目后续由韩启鸣统一协调,原项目组成员暂时按新安排执行。”
下面是一串整齐的“收到”。
陈砚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继续往下翻,看到原来项目群里几个熟面孔已经退了出去,新的临时群里只剩下项目助理、行政和几个技术口,名单少得像被人拿刀刮过一遍。更刺眼的是,一名负责控制系统联调的工程师,半小时前刚在群里发了句“已按韩总安排,明天开始对接新口径”。
陈砚把手机攥紧,指节一根根发白。
车祸不是最狠的。
最狠的是,他人还躺在医院里,项目已经先被人接走了。群改名,通知发出,原团队开始换口径,所有动作都像提前排练过一样,干净得不留半点回旋余地。
这不是意外。
这是等他出事,等他下去,等他没法开口。
门外有人说话,脚步声很轻,像是有人在刻意避开病房。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,金属轮子碾过地砖,声音细,却把这间病房衬得更空。
陈砚没有立刻去追问谁在门外,也没有回周放那条消息。他只是把手机锁屏,缓缓扣回掌心。
从这一刻起,他不能再把这场车祸当成一件普通事故看。
它不是路上的事。
它是有人先把刀递到了路上,等他自己撞上去。
而真正开刀的人,已经开始坐到桌边了。
## 第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