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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海川的账本

账本刚摊开,第一张就不是利润表,是欠薪明细。

海川厂二楼小会议室的风扇转得哗哗响,桌上压着四本账册、两份欠款汇总表和一张设备残值清单。陈砚刚坐下,老高就把最上头那本账往他面前一推,脸色比纸还灰。

“先看这个吧。”老高说,“厂里上个月工资,还欠十八万四。”

陈砚低头扫了一眼。

车间工、装配工、出差售后、仓管、电工,一行一行列得明明白白。最下面一笔,还是老黄他们那组的夜班补贴,拖了整整两个月。

丁启山坐在一边,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口铁渣。

“我知道这数不好看。”他说,“可再不好看,也总得让你先看见底。”

“继续。”陈砚没抬头。

老高翻到第二本。

“材料款三十一万七,最大两家是东晟电气和乔源线缆。电费四万九,税欠两万多。银行流贷五十六万,厂里两台冲床和丁总个人房子做了抵押。还有一笔十二万,是前年为了顶供应链断货找的民间拆借,现在利滚利,催得最凶。”

每一条都不算夸张。

可加在一起,就是一口随时能把厂子压断气的锅。

陈砚继续往下翻,越翻,眉头越沉。

库存表里一半是老型号控制板和淘汰传感器,卖不出正价,只能当替代备件。

设备残值表更难看。

后仓那台激光切板机早就半瘫了,修一次得十几万,还未必值;两台旧折弯机能动,但精度漂得厉害;真正还能撑住海川交付脸面的,反倒是那套被韩启鸣没看上的退役演示线。

最要命的不是烂。

是烂得很具体。

烂设备、烂账期、烂欠款、烂库存,一样都不抽象。

陈砚把设备残值表放到一边,问了句:“应收呢?”

老高把另一张表递过来,苦笑了一下:“账上写着五十多万,能不能收回来,得打个对折。”

陈砚扫了两眼就看出了门道。

其中十七万挂在一个已经停业的小物流园项目上;

十三万压在启承分包的旧单子里,流程一拖就没了声;

剩下的不是尾款没验,就是老客户拿货后一年没结清。

海川账上不是没钱。

是写出来有钱,真去拿时,全是窟窿。

丁启山见陈砚不说话,忍不住先撑了一句:“厂子是烂,可也不是只剩烂。老黄那帮人还在,外头几个县物流园和冷链线的人脉还在,维保能力也还在。不然你也不会前头先来摸我这块。”

“我来摸你,不是因为你账漂亮。”陈砚终于抬头看他,“恰恰相反,是因为你账已经烂到别人懒得看了。”

丁启山一愣。

老高也抬了下眼。

林知瑜坐在侧边,一直没插话,这时才把手里的笔一转:“他说得没错。海川现在最大的问题,不是值多少钱,是名义上的债太多,真正能马上压死它的债反而没那么整齐。”

她说着,把几张表重新拢到一起,指给陈砚看。

“银行流贷五十六万,看着大,但有抵押,银行反而没那么急着今天就砸门。税欠两万多,不好看,但也不是今天就要命。最急的是欠薪、材料款和那笔民间拆借。这些债急、散、乱,可也正因为急、散、乱,它们才给你留了空间。”

陈砚顺着她的意思看下去,眼神慢慢稳了。

对。

海川最吓人的地方,不是有一笔单刀直入、今天就能把厂和地一起收走的大债。

而是无数笔小刀子,一刀一刀割血。

这对丁启山这种原老板来说,最难受。

对一个想低价控进去的人来说,反而意味着另一种可能。

因为厂子表面上还活着,里头却已经没人真能高价接这锅。

买设备,不值。

买库存,更不值。

买表面上的股权,只会被那些烂账拖进去。

可如果换个角度,不是“高价买一个厂”,而是“拿资金和规则换控制权”,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。

陈砚把那张股权结构表抽出来。

丁启山持股六十二。

前销售负责人戴承安持股二十三。

另一个早就不管事的亲戚股东占十五。

这结构不复杂,可眼下海川这摊账,越是不复杂,越容易压价。

“戴承安现在什么态度?”陈砚问。

丁启山脸一沉:“就一个字,跑。前阵子还说念旧,听说你要控海川,马上来问我能不能先把他那部分现金结出来。”

“他出不出面不重要。”林知瑜说,“重要的是,海川现在几乎没有股权溢价。你如果按‘老股转让’去买,反而会替他们过去那摊烂账背名分。可如果按‘新主体增资控股’去进,一边拿钱救最急的口子,一边把老债分层,价格就会完全不一样。”

陈砚点了点头。

这就是他想听的那一句。

不是海川还能卖多贵。

而是海川已经烂到,可以让他用相对低得多的现金,去拿相对高得多的控制权。

前提是,他不能被丁启山他们带进“先替老账兜底”的坑里。

他把欠薪表、材料款表和应收账重新分成三摞,动作很慢,却越来越清楚。

“欠薪,先分生产必需和非必需岗位。材料款,先保当前单子能动的那两家。民间拆借,不碰现金一把还,先谈停息。银行和税,先不急着显英雄,按规则走。应收款里启承那条,后面另算。”

老高听着听着,眼神都变了。

这不是安慰。

是开始拆解。

丁启山忍不住问:“那你到底怎么看海川这摊?”

陈砚把手里的表往桌上一扣,回答得很直。

“账很烂,设备很旧,库存很废,老债很多。”他说,“所以它不值高价。”

丁启山脸色又是一僵。

可陈砚下一句就接了上来。

“但人没散,客户入口没死,现场维保能力还在。别人看你这摊烂账,只会想躲。我看见的是,正因为这些债都急着找出口,我才有机会用比他们想象更低的代价,把控制权拿下来。”

会议室里风扇还在转,哗哗地把纸角吹得卷起来。

丁启山没立刻说话。

因为他听明白了。

这不是安慰他“海川还有救”。

这是有人当着他的面,把海川从“一个快死的厂”重新拆成“哪些东西值钱,哪些东西只该折价处理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问:“那你下一步?”

陈砚把砚衡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,放到那几摞烂账边上。

“下一步,不是继续感慨你厂多难。”他说,“是拿砚衡进来,按控股逻辑谈。”

“先锁住谁的钱该救,谁的债不该替你背。”

“再把海川真正值钱的那点东西,装进我的盘里。”

他这句话一落下去,整间屋子的气就变了。

烂账还是那几本烂账。

可从这一刻起,它们不再只是海川快死的证明。

也成了陈砚低价控进去的口子。

## 第22章完